和珅转向陆衡,笑了一声。
“陆御史,你坐在御史台骂人,骂得倒是痛快。”
“可你可曾算过,一条并州矿路要多少石料?”
“多少车马?”
“多少粮食?”
“多少工匠?”
“你可曾算过,三州学堂全开,每月纸墨书本要多少?”
“你可曾算过,十万流民入籍安置,需多少口粮?”
“你可曾算过,黄河十渡水师封锁,每日军粮消耗多少?”
和珅拍了拍胸口。
“这些账,本相日日算。”
“算到半夜,饭都顾不上吃。”
“陆御史若说本相有罪,那本相认。”
“臣的罪,就是太想替陛下把事办成。”
“太想让神国少花钱,多办事。”
“太想让百姓早一天有路走,有书读,有饭吃。”
殿中有些官员神色微动。
这话不是全无道理。
神国扩得太快。
处处缺人。
太平道旧部能打仗,能种地,也守规矩。
可识字会算账的人太少。
世家那套东西大家都厌恶,可他们确实有办事能力。
陆衡却没有退。
他直起身,脸色沉得吓人。
“和相说百废待兴,非用世家不可。”
“臣请问:今日为筹钱而卖官,明日为筹钱而卖什么?”
“并州之路,世家私奴去修。”
“修成之日,是神国的路,还是世家的路?”
“并州之学,世家子弟去教。”
“教出来的是神国的士,还是世家的奴?”
殿中又是一静。
这句话,比刚才更重。
和珅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陆衡继续道:“神国初立,根基未稳。”
“此时把官职当货物,把门第当门槛。”
“寒门子弟十年苦读,抬头一看,仕途早被世家封死。”
“谁还为陛下卖命?”
“谁还为黄天死战?”
“和相这不是在治国。”
“是在刨神国的根!”
不少寒门官员呼吸一重。
武将列中,赵云眉头皱了起来。
张绣挠了挠下巴,小声嘀咕。
“这话听着,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甘宁抱着胳膊,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老和这阵仗,确实有点太招摇了。”
黄忠没说话,只是看向御座上的张皓。
张皓仍旧面无表情。
心里却暗叹一声。
骂得好。
真他娘骂到点子上了。
可惜啊。
贫道现在还得护着这个奸相。
陆衡越说越快。
“和相说世家有人有粮,不用不行。”
“臣说:用世家之力,可以,卖世家之官,不行!”
“今日和相收了世家的钱,给了世家的官。”
“明日世家坐大,要的是神国的权。”
“后日世家成势,要的是神国的命。”
他猛地抬头,声音响彻大殿。
“大汉怎么亡的?”
“不就是桓灵二帝卖官鬻爵,世家坐大,黄巾一起,天下分崩?”
“和相这是把神国往大汉的老路上推!”
这句话落下,殿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拿大汉亡国比太平神国。
这话太重。
可偏偏,谁也不能说完全没理。
陆衡拱手,声音发颤,却不是怕,是怒。
“和相说他能把事办成。”
“臣承认。”
“和相赚钱是一把好手。”
“可治国不是赚钱!”
“商人治国,顾的是眼前盈亏,算的是当下利弊。”
“可治国要看十年,要看百年。”
“今日省下的功夫,他日要十倍奉还。”
“和相修的路,世家的奴去修,省了民力。”
“可他日世家凭这条路卡神国的咽喉,和相怎么还?”
和珅脸上笑意彻底淡了。
陆衡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陛下!”
“商贾之才,可为掌柜,可为管家。”
“甚至勉强当个大司农也行。”
“但万万不可为宰相!”
“宰相是天下师表。”
“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和相今日卖官,明日百官皆学他卖官。”
“和相今日受贿,明日天下皆学他受贿。”
“神国刚立,风气就先烂了!”
“以后这国,该怎么治?”
陆衡俯身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殿砖上。
“宰相者,佐天子理阴阳,安百姓,统百官。”
“自高祖以来,非通经术、明律法、有德行之人不能居之。”
“和相出身商贾,逐利为本,轻义为重。”
“陛下以商人为相,是以国器为市肆,以朝堂为货场。”
“国将不国,政将不政!”
他再次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