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刘协忽然点了一个名字。一个坐在最角落、存在感极低的老官。张伯安,原太常丞,负责宗庙祭祀的小官,品秩不高,但在洛阳熬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张伯安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来。“臣……臣在。”“你方才说,就算是死,也不能对贼人低头。”张伯安的腿软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话。在韩融和杨琦争论的时候,他在角落里跟着嚷了一句。没想到皇帝听到了。“是……是臣说的。”“那你打算怎么死?”刘协的声音平平的。张伯安的脸一下白了。“朕问你——你打算怎么死?自刎?触柱?还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遗书,然后在家里上吊?”张伯安说不出话来。“死很容易。”刘协说,“曹相国走到城下,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万箭穿身。就这么死了。”“但他死了之后呢?”“太平道败了吗?冀州收回来了吗?大汉中兴了吗?”“什么都没有。”“他的死,除了换回我这个九岁的皇帝外,什么都没换来。”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所以朕不要死。”刘协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朕要活着。”“朕要活着看张角死。”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中空气都凝了一瞬。有人抬头,想说什么。可能想说“陛下慎言”。可能想说“张角有通天之术,非人力所能及”。可能想说“陛下还小,不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杨琦站了出来。“陛下。”杨琦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压得很沉。“臣理解陛下的心意。但——亲政一事,实在不合祖制。陛下年幼,若无重臣辅佐,朝政必乱。臣请陛下三思。”他说得很诚恳。是真的觉得九岁孩子掌权——太荒唐了。而且刘协现在看着很不正常,让他亲政?开什么玩笑?“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韩融跟上。“臣——”第三个人刚开口。龙椅上的刘协,动了。他没说话。他从龙椅前面走了下来。不是走下御阶。是走到龙椅旁边,然后——站住了。背着手。面对着殿中所有人。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光线从侧面的窗缝里漏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中的地砖上。九岁。影子却像个大人。然后——龙椅后面,有人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龙椅后面——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一个人影。高大。宽阔。像一堵墙。殿内光线昏暗,高处的油布挡住了大半天光。那个人影站在龙椅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很宽。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宽。他一站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从龙椅后面弥漫开来。不是杀气。是——另一种东西。更冷。更重。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冰,你站在上面,能听到冰层下面河水暗涌的声音。韩融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杨琦的手开始抖。“什——什么人?!”一个官员的声音劈了。“殿前何人——护卫!护卫——!”没有护卫冲进来。龙椅后面那个人影,慢慢地动了。一只手伸向背后。然后——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一杆方天画戟,被那只手从背后抽了出来。殿中有人认出了那杆戟。方天画戟。月牙形的双刃。黑漆漆的杆身。吕布的兵器。吕布已经死了。死在孟津渡口。他的方天画戟——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是——”刘范的声音在发抖。没人回答。那个人影举起了方天画戟。然后——掷出。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就那么随手一扔。像扔一根柴火棍。“嗖——!”方天画戟划破殿中浑浊的空气,带着一股冷风,笔直地飞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杨琦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躲闪、格挡、哪怕是抬手护脸——“噗。”一声闷响。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方天画戟的戟尖,从杨琦的胸口穿透,连带着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殿柱上。杨琦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戟杆。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溢出。然后头一歪。不动了。整个人就那么挂在殿柱上。像一只被钉在门板上的壁虎。满殿死寂。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三十多个官员,僵在原地,像一群被猎食者盯上的兔子。韩融的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行礼。是腿实在撑不住了。刘范的嘴张着,牙齿在磕碰,“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王允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他看到了。那一戟。那个速度。那个力道。不是人。不是人能做到的事。龙椅后面的那个人影,又慢慢地退回了阴影里。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然后——一缕白雾从龙椅后面漫了出来。很淡。很轻。像早晨山谷里的晨雾。但这雾的颜色不对。不是灰白色。是白。纯白。白得不像是自然的东西。白雾顺着龙椅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漫。流过御阶,流过地砖,流过那些跪倒在地的官员脚边。然后——往殿门的方向涌去。从德阳殿的大门里涌出去。漫过门槛。漫过台阶。漫过御道。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外面的侍卫揉着眼睛,看到脚边翻涌的白雾,吓得跳了起来。“这——这是什么——!”白雾没有停。它继续蔓延。从南宫的宫墙缝隙里钻出去,从屋檐下面飘上去,从瓦当之间升起来。一缕。两缕。十缕。百缕。白雾汇聚。升腾。往上。越来越高。站在洛阳城中任何一个高处,都能看到——皇宫上方,白雾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