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得让人心烦。从冀州到司隶的官道,被四十万双脚踩成了一条烂泥沟。没有旗帜,没有鼓角。四十万朝廷大军像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行尸走肉,在泥泞里拖拽着步子。连绵的雨水浇透了他们的重甲,也浇灭了这支军队最后的一点精气神。队伍正中央,是一辆宽大马车。刘协坐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九岁的孩子,身形瘦小得像一只猫。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大得有些出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中央的那口薄皮棺材。棺材里躺着曹操。或者说,躺着一堆扎满断箭的烂肉。三天前,邺城城下。曹操用自己的命,换了刘协的命。张皓没有食言。曹操咽气的那一刻,悬在半空的绳子被拉了上去,刘协被扔回了城头。张皓也没有降下瘟疫。他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放这四十万大军离开冀州。但代价,大得让整个大汉朝廷彻底成了一个笑话。刘协虽然只有九岁,但他听得懂张皓在城头说出的每一个字,也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大汉朝廷交出传国玉玺。第二,签署《邺城条约》,割让除司隶地区之外的天下所有州郡给太平道。大汉天子的政令,从此出不了洛阳城。第三,散落在冀州境内的二十多万朝廷骑兵,全部无条件投降。战马兵器归太平道,二十万人编入劳役营,为太平道服苦役十年,以赎他们在冀州烧杀抢掠的罪。最后,张皓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扔下了一句话。“只要你们不来招惹太平道,我懒得杀你们。滚吧。”这就是把大汉天子换回来的条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刘协的后脑勺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喊疼,只是默默地把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缩。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刘协看到外面的泥泞里,一个汉军士兵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长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路边的荒树林。没有督战队去追。也没有人呵斥。旁边的士兵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这已经是今天跑掉的第几个人了?刘协记不清了。从离开邺城的那天起,这支四十万人的大军就像一个漏水的筛子。每天夜里扎营,第二天早上就会少掉一两万人。有人逃回老家,有人落草为寇,甚至有人干脆掉头跑回冀州,去给太平道当流民。大汉的威严,在邺城城头被张皓踩碎后,就再也拼不起来了。连天子都被人像狗一样挂在城墙上,连曹相国都被射成了刺猬,这朝廷还有什么指望?“陛下。”车帘被掀开,程昱那张死人般僵硬的脸出现在车窗外。他身上那件灰黑色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浆和血污。曹操死后,是程昱强行收拢了这支濒临崩溃的溃军,也是他硬生生把曹操的尸体从泥水里抠出来,装进这口薄皮棺材里。“快到孟津了。”程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过了河,再有两日,就能回洛阳。”刘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棺材上,“程大人。我们还有多少人?”程昱沉默了一瞬。“不足三十万。”跑了十多万。刘协没有觉得意外。他其实很清楚,如果不是程昱沿途用最残酷的手段连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将领,如果不是蔡邕这个天下文宗还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撑着最后一点体面,这支军队早就散干净了。众叛亲离。刘协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他想起了自己的生母王美人,想起了被史阿割掉头颅的哥哥刘辩,想起了在马车里替他挡箭的董太后,想起了被大炮轰死的吕布,最后,目光死死钉在眼前的棺材上。所有保护他的人,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死了。他不怕死,他怕这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孤独。“程大人。”刘协的声音很轻,在车厢里回荡,“你为什么不走?”程昱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刘协一眼。“臣是汉臣。”这四个字,程昱说得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主公把命留在邺城,是为了换陛下回洛阳。”程昱的目光越过刘协,落在棺材上,“臣得把主公带回去。也得把陛下带回去。”只要天子还在洛阳,这天下就还有一层遮羞布。哪怕这块布已经被张皓撕得粉碎。程昱放下了车帘。马车继续在泥泞中摇晃。刘协慢慢挪动身体,爬到棺材旁边。棺材没有钉死,因为程昱说回了洛阳还要给主公发丧。刘协伸出瘦小的手,抓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旁边推了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的臭味瞬间涌了出来。刘协没有捂鼻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把头探过去,看着里面的人。曹操的脸已经因为泡了泥水和失血而变得惨白浮肿。他身上的玄色铠甲被扒掉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麻布衣服。但那件衣服根本遮不住他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箭孔,像蜂窝一样布满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那些被折断在肉里的箭头拔不出来,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刘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死了。”一个声音突然在车厢里响起。沙哑、刺耳,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刘协猛地抬头。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道人。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道袍,面色紫黑,浑身上下散发着比棺材里还要浓烈的腐臭味。就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外面有几万大军护卫,有程昱亲自带人守在车旁。但这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狭小的车厢里,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