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着。
在周遭腐臭的香味里,人们的笑容礼貌得令人作呕。
铁匠此刻又过来敬了一杯。
那只握了一辈子铁锤的手落在了他肩膀上,可保尔感觉到的不止是重量,还有一种震颤。
象是蚯蚓在泥土里蠕动的那种震颤。
不是一只,是一窝。
磨坊主的老婆端来了第三盘奶酪。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的时候,保尔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面是暗红色的。
杂货铺的老板娘替洛伦斟了一杯羊奶。
奶是温的,凝着一层薄薄的油皮。
可洛伦没有喝,而是把那杯子推到桌子最远的那一头。
“格里戈尔。”
这个名字从保尔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
只因为保尔现在的直觉在告诉他——这间酒馆里此刻的空气,和雪崩前的空气,是一样的。
格里戈尔从柜台后面转过身来,他的围裙竟还是白的。
一个开了十年酒馆的人,在今晚这种场合里,他的围裙竟然是白色的?
这本身就是一桩罪过,比任何血迹都更接近谋杀。
“怎么啦,保尔?”
格里戈尔的声音还是那样高了半个调,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还要酒吗?还是菜不合胃口?”
保尔用手挡住了杯口。
“够了。”
格里戈尔笑着把酒壶收回去。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却是已经开始了不自然的剧烈震颤。
“不喝就不喝,吃菜。”
“格里戈尔。你的脸怎么了?”保尔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格里戈尔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短到——短到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而你是那种会眨眼的人,那么你就错过了。
然后格里戈尔又笑了。
“前几天搬酒桶摔了一跤。脸撞在柜台角上。肿了,难看,怕吓到你们,所以戴了个面具。”
保尔不信,但他没有追问面具的事,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他需要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能确认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对的问题。
“卡尔森的事,我一直很抱歉。”
格里戈尔的手又停住了。
“我没有想到你的哥哥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去,我很遗撼。如果那天我在家的话,一定是愿意给你哥哥扶灵的。”
格里戈尔的影子此时比它该有的样子更黑。
边缘是模糊且毛茸茸的,像徽菌在潮湿的墙面上扩张,而影子里面仿佛有有什么在动。
保尔看见了,他没有低头去看,但他看见了。
“谢谢你的好意,保尔。没事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莱安娜察觉到了这段对话不对劲,就在她猛然转头的瞬间,保尔的心也是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是任何人的兄弟姐妹,他只是个坏人。
纯粹的坏人。
他总是喜欢看奴隶在他面前发抖,喜欢那种“人性的滋味”。
当初卡尔森要雇人杀保尔,是格里戈尔把消息传出来的。
那个晚上酒馆打烊之后,格里戈尔他拿着保尔赠与的护身符便走进了灰烬原。
他站在木屋门口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象是每一个字都烫着他的舌头——“卡尔森找了人,想杀你,就在后天晚上。”
以前的卡尔森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格里戈尔也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柜台后面的这个东西,穿着格里戈尔的皮,用着格里戈尔的声音,笑着格里戈尔的笑容。
但里头的虫子可不知道卡尔森没有兄弟。
因为它吃掉的只是格里戈尔的脑子,不是他的记忆。记忆存储在大脑皮层,而悠悠螺只吃脑干。
它们对记忆丝毫不感兴趣——人类的记忆可实在是太苦了。
保尔转头看着莱安娜。
“你回家一趟。”他说。
“什么?”
“家里的柜子上有个蓝色的铁皮罐,里面是银叶灌木的干果。今天格里戈尔请客,咱们不能空手。”
“让洛伦——”
“洛伦不认识。”
“让阿迪拜尔——”
“他不认识路。”
阿迪拜尔确实不认识路———这是整件事里最诚实的一句话。
那个紫头发的杀手来到灰烬原之后,活动范围从未超出过方圆三里。
阿迪拜尔记不住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灌木丛和石头。
灰烬原上的一切都是灰的,灌木是灰绿色的,石头是灰褐色的,土路是灰白色的,连天空都是那种被火山灰永远蒙着一层翳的灰蓝色。
当然,天空的多数时候还是那种不详的暗红色。
在龙港的黑巷子里,阿迪拜尔可以闭着眼睛追杀一个人十条街——巷子的气味会告诉他左拐,风的湿度会告诉他右转,对方脚步的回声会告诉他前面是一堵墙还是一道门。
但在灰烬原上——灰烬原没有气味,没有湿度,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