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总有人还是会问起雷纳德当年为什么要帮那个奴隶。
这时奥塔维斯家族的旗帜已经从黑龙山一直插到盐海沿岸,他们的名字也写进圣城埃琉德尼尔的《源初纪事》倒数第三页。
以至于赛斯德隆行省的老人总会指着黑龙山的方向对孩子讲述那个“从矿坑里走出来的家族”的励志故事。
而如今,问话的是个新来的骑士扈从。
他年轻,还不懂规矩。在扶九十岁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可说完时他自己先慌了,差点把老人的手臂摔着。
雷纳德没生气。
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什么事能让他生气。
雷纳德坐在领主大厅窗边的主位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
他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只是老了之后反而柔和了一些——但仔细看,那柔和底下已经不再是湖泊的颜色了,而是一口枯井。
他腰间的剑也换了,不是年轻时那把,而是另一把,更好的。
剑身上嵌着三块暗红色的陨烬,那是在瓦雷拉爵士死后的新领主上位时赏的。
新领主姓什么来着?
雷纳德有时候会想不起来了。
整整六十年过去了,他记住了太多事,也忘却了太多事。
“奥塔维斯家族?”雷纳德重复了一遍那个年轻人的问题。
年轻人点头。
“就是那个……那个奥塔维斯?在北边有封地的那个?听说他们家出过两个神官,一个占星师,三个骑士,还有一个在圣城埃琉德尼尔学魔法的……”
雷纳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片荒原。
荒原尽头有一座山,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黑龙山,原先那座隐在不详云雾中的山,如今倒是能远远的瞧出轮廓来了。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大人,您当年为什么要帮他们?那时候他们还只是……”
“柴薪奴。”雷纳德替他说完。
年轻人闭嘴了。
雷纳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悄悄退出去。
然后老人开口了。
他说:“我今年九十了。
你们问我六十年前的事,我得想一想。那年我三十,还是三十五?我不记得了。
我正在给瓦雷拉爵士办事,每个月跑一趟矿区。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但那是我往上爬的梯子。
我没有领地,没有家产,只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姓氏。其他的东西,我得自己挣。
那天的我本应该走了,准备前往下个镇子去,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喊声,是从矿区的方向传来,穿过荒原传进我耳朵里。
那声音听上去不象人,于是,我回去了。”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今的这双手枯瘦且布满了老人斑。
但很难令人想象的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斩杀过数不清的人和邪祟。
“你知道我在那个早晨看见了什么吗?一个准备站着死的奴隶。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还有一个被吊着的已经喊不出声了。于是,我问了他几句话。他答了,然后我便带他走了。”
年轻人忍不住好奇的继续追问道:“就因为那块金子?”
雷纳德摇了摇头。
“我问他要什么,他说要恢复自由民。”
老人看着年轻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年轻人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他……是个好人?”
雷纳德笑了一声,那干涩的声响就象是风从干枯的树叶上吹过。
“好人?也许吧。但那不是重点。”
雷纳德继续说——
“重点是,他活着从黑龙山回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没见过以前的黑龙山是什么样子。
我见过,三十岁之前就见过。那地方,毒气能把人熏死,地缝能把人吞进去,还有那些东西——那些因辐射和怨念扭曲的怪物,还有更深的、更暗的、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它们在那儿等着,等每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送上门。”
“瓦雷拉爵士找了二十年,派了无数人进去,但没一个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我再给你讲个事。我二十二岁那年,还未曾获得骑士册封的时候,跟着一支勘探队去过黑龙山脚下。我没敢进去,就在外面扎营。直到第二天早上,守夜的人不见了。可他的帐篷还在,睡袋还是热的,靴子还摆在门口,但人没了。”
“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在一条地缝边上找到他的一只手,那只手攥着一块矿石。后来,我们把矿石掰出来,是铜。不值钱的铜。
那之后我就明白一件事——那座山里不想要的东西,它不收。那座山想要的东西,它却能留得住。”
“然后这个奴隶现在应该称呼他们为奥塔维斯家族。他叫什么名字?保尔?对,就是保尔。他走进去了,又走出来了,还带了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你们觉得这是运气?”
老人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是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