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依旧趴在垃圾山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他只知道二十步外,他的儿子正坐在门坎上,脸朝着他该回来的方向。
二十步。
他只需要跑过去,就能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然后呢?
然后格里芬那杂种说的话就会成真。
他会被人抓住。
那块金子会被搜出来,他会被卡尔森以任何名义处死——而莱安娜,他的妻子,会在之后被正式宣告为寡妇。
保尔见过除却玛莎之外的那些寡妇的下场。
矿上没有女人能独自活下去。
她们会被登记成“无主财产”,归瓦雷拉爵士所有。然后爵士会把她们租出去——按夜,按天,按任何付得起价钱的方式。
一袋矿石换一夜,半块黑面包换一个时辰。租给那些在矿坑里憋了太久的男人,租给那些眼睛发绿的独身奴工,租给任何出得起价钱的人。
他曾见过一个女人被租了十七次,在一天里。
最后她被抬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那眼神保尔一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步。
保尔只需要跑过去,就能让这一切变成真的。
直到后半夜,窝棚的门终于关上了,保尔才象一条濒死的野狗一般继续在废料堆里刨食。
废料堆其实臭得能把人熏个跟头,但这气味他闻了二十多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保尔用双手在烂泥里刨,刨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软软的,发着酸臭味,上面还粘着烂菜叶和煤灰。
保尔直接塞进嘴里,可还没等他咽下去,便在耳畔听见了一个声音。
“嘿——”
保尔僵住了。
那个声音是从废料堆的头顶传来的,保尔慢慢抬起头望去。
他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微弱,浑浊,象是两团快要熄灭的馀烬,然后他看清了眼睛的主人。
是那个大块头。
保尔认识他。
应该说黑龙山矿区里没人不认识他。
大块头是从北边来的,据说以前是某个古老王国的骑士——那个王国叫什么来着?好似还是和暴雪高岭来自同一个地区?
保尔只知道那个地方早就没了。
奴工们私下叫他“刺头”——不是因为他惹事,是因为他从来不低头。
来矿上三年了,他从来没跪过。
有人曾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大块头说过一次。
可那名字太长,太拗口,没人记得住。保尔只记得那个名字里有什么什么“德”的,像某种古老咒语的开头。
卡尔森不喜欢这个人。
从大块头来的第一天,卡尔森就想弄死他。
不是直接杀——那样太便宜了,也不合规矩。
是慢慢磨,慢慢熬,让大块头在鞭子底下低头,让他象其他人一样跪着求饶,让他也学会说“大人饶命”四个字。
但大块头不跪。
他宁可被吊起来也不跪,所以他被折磨得最狠。
大块头总比别人多三倍的活,也比别人少一半的口粮。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被人从矿坑里抬出来时浑身是血。
但第二天他又出现在坑道口,扛着矿石不吭一声。
这一次,他被吊起来了。
矿区中间的空地上,专门用来“示众”的刑架。
木头的两根立柱一根横梁,横梁上拴着铁链,铁链上吊着人。
大块头就被吊在那儿,两只手腕捆在一起,脚尖勉强够着地面,整个人象一张拉满的弓。
卡尔森把他吊在这儿三天了。
不给水,不给吃的,就那么吊着。让所有人都看着,不低头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没有求救,没有哀告,甚至没有认出他是谁。就是看着,象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眼睛里那两团火还在烧着——不知道为什么烧,但就是还在烧。
保尔应该走了。
他嘴里还含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没咽下去。他偷到了食物。他可以悄悄爬走,爬回那条藏身的裂缝里去,继续等他的骑士。
他弯着腰,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二十多年的柴薪奴生涯让保尔的心早就变成一块石头了。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也见过太多人求救时那种眼神——保尔从来都是低着头走过去的。
不看不听不管,才能活下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保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过去。
月光很暗,卫换班的空当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保尔贴着地面,象一条蛇一样滑过那些阴影,滑过那些烂木头和破铁皮一直滑到刑架下面。
大块头的眼睛动了动,只是近看时他比保尔想的还要惨。
手腕被铁链勒得见了骨头,血早就干了,黑红黑红地糊在皮肉上。
他脸上全是灰,嘴唇裂得象旱地的泥,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