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陈砚醒了。
阳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然后他起身,洗漱,换衣服。
今天要穿正式一点。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衬衫。
这是从酒店领取的,免费的两套。如果坏了,还能继续领取。
尺码正好。黑色裤子,黑色外套。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象个参加葬礼的,也象个去收尸的。
都一样。
七点半,他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人不多。靠窗那个光头壮汉不在,角落那个红发女人也不。
可能昨晚干完活走了,可能死了。
陈砚在靠墙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煎蛋、培根、烤面包,一杯黑咖啡。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
他抬头。
还是玛雅。
她右肩还是吊着,左手端着一杯茶。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但眼睛下面还是青的,只是浅了一些。
“这么早?”陈砚问。
“睡不着。”玛雅说,“习惯了。”
她看着陈砚的穿着,目光在他黑色衬衫上停了一秒。
“葬礼?”
陈砚点头。
玛雅没问谁的葬礼。她只是点点头,给了他一张纸条,然后说:
“这是地点。如果你有事情,可以打电话给她另外那排时间,徽章在她手里。”
陈砚点头,“谢谢。”
玛雅站起来,端着茶走了。
陈砚继续吃。
八点整,他吃完早餐,出门。
布鲁克林,威廉斯堡。
马库斯家。
陈砚站在那栋两层小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三分钟。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照在那栋房子的白色墙面上,有点刺眼。
门口停着几辆车。
德雷克的皮卡,莎拉的本田,戴夫的破旧面包车,还有几辆不认识的车。
门口摆着花圈。
白色的,黄色的,不太多,五六个。
中间那个最大的,上面挂着一条白布,写着“马库斯”的名字。
陈砚穿过马路,走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黑人女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她看到陈砚,点了点头。
“你是?”
陈砚:“陈砚。”
女人在本子上划了一笔,然后侧身让开:“进去吧。他们都到了。”
陈砚推门进去。
客厅里站了十几个人。
德雷克站在窗边,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看起来不太舒服。
他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没喝,只是拿着。
莎拉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墨西哥裔老太太。
莎拉的眼睛红着,但没哭。
戴夫靠在墙角,时不时咳嗽几声。
他穿着一件旧黑夹克,脸色比平时好了一些,说明在好转。
还有几个人陈砚不认识。可能是邻居,可能是马库斯的其他朋友。
客厅中央,摆着一副棺材。
敞开的。
马库斯躺在里面。
他穿着那件最好的西装。是深蓝色的,陈砚见过他穿过一次。
他的秃顶被一顶假发盖住,缺了半边的耳朵也被遮得很好。
脸上的皱纹被化过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一点。
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
就象睡着了一样。
陈砚站在棺材前,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在路上看到马库斯在修车,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是嫌弃——“给你十美金,推落车,”
两个月前,他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是认可——“小子,你学得快,以后能混出来。”
三天前,他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是期待和——“干完这一单,今晚来我家。艾娃今晚会回来过生日。”
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德雷克旁边。
德雷克看到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德雷克把那杯啤酒递给他。
陈砚接过,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艾娃呢?”他问。
德雷克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楼上。从早上到现在没下来。”
陈砚沉默。
莎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不肯下来。”她说,“说不想看到这么多人。”
陈砚点头。
陈砚站在原地,继续喝那杯啤酒。
十点半,葬礼开始。
一个穿黑袍的神父站在棺材前,念着经文。
他念的是英语,但口音很重,陈砚听不太懂。
大概的意思是人死了,灵魂归天,家人节哀顺变。
十几个人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听着。
没有人哭。
只有戴夫偶尔咳嗽几声,声音在安静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