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发现,各自的后背竟都被冷汗浸湿。
哪吒下意识揪着混天绫,在自己胳膊上缠上又松开,缠上又松开,反复了三四回,方才开口。
他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年剖腹剔骨、剜肠割肉都不曾皱过眉头,此刻声音却难得地沉了下去:
“斗法输了,被擒了,坐化了,哪怕是走火入魔,死就死了。”
“咱们修道之人,打从踏入修行这条路起,便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可龟灵圣母这般死法,却太过……憋屈。”
哪吒说的没错,修道本就是向死而生,逆天而行。
在场众人都是得了道的大能,纵横捭阖,早已看淡了生死。
可听闻龟灵圣母这般死法,仍旧让众人心底一阵阵发毛。
镇元子也收敛了笑容,面容肃然。
“善哉。小苏,你且说说,你是如何推断这水底必是那邪物?”
苏元迎着众人目光,缓缓道:
“前些日子我与金吒过通天河之时,偶遇一伙水匪。”
“我俩除掉水匪后,却遇着一个自称通天河水神的人拦路。那人手持天庭金印,修为高深莫测,连我也未能拿下他。”
“当时我便觉得蹊跷,暗中掐算了一番。”
“通天河水神原本是一只老鼋,修行万年却始终脱不去本壳,都化不出人形,偏生这时候变成了人形?修得如此道行?”
“现在想来,那老鼋,恐怕早在闭关之时便已遭了这蚊妖的毒手。”
“那血翅黑蚊当年吸干了龟灵圣母一身血肉道行,尝到了甜头,便故技重施,又将那老鼋吸成了空壳,披着它的龟壳,持了他的金印,在通天河里装神弄鬼,诓骗了我等。”
哪吒恍然大悟:
“我说呢,这妖怪的洞府里为何是一潭死水,阴冷潮湿,原来正是养蚊子的好所在。”
“我们仨方才下去,连它正脸都没瞧见,合着咱们三个,却是被这妖怪叮了满头大包!”
“晦气,晦气。”孙悟空啐了两口,上前拽住镇元子,连连道:“不提这些。老倌儿,你怎得还不动手?”
镇元子依旧呵呵一笑,气概非凡:
“这血翅黑蚊,早年间我也曾与它打过交道。此邪物本事倒也不算通天彻地,难缠的是它化身万千,铺天盖地,稍有不慎便会被它钻了空子。”
“我若动手,必是天崩地裂,动静太大,若是惊了那妖怪,伤了金吒小友,却是不美。”
话音未落,苏元便掐了个诀,闭目凝神,细细感应了一番。
自己那尊七层玲珑宝塔的气息,就在水下,虽然微弱,却仍旧未断。
宝塔还在,金吒便还活着。
他睁开眼,胸有成竹,微微一笑:
“大仙放心。我早已将防身至宝交给了金吒,那宝塔乃是我随身多年的护身法器,大小如意,坚不可摧。”
“妖怪便是想伤他,也得先破了那宝塔。此刻宝塔气息犹在,断然无恙。”
“大仙,您尽管施为便是。”
镇元子仍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笑模样,微微颔首:
“好。那老道便献丑了。”
话音未落,不见他如何动作,既不掐诀,也不念咒,更没祭出什么法宝。
但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老道的身形却陡然拔高,充塞天地。
那头戴紫金冠、身披绛紫鹤氅的老道,仿佛在瞬息之间便顶天立地,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头上的紫金冠直接与巡照周天的赤日相接,更显得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这与苏元和杨戬斗法时使的法天象地不同。
法天象地是神通,凝聚真气,结成法相,顶天立地,一拳一脚皆有开山裂石之威。
可镇元子此时的状态,根本未曾展开法相,他的身子还是那么大,袍袖还是那么宽。
原来他没有变大,而是这方世界变小了。
这份举重若轻、不着痕迹的功夫,比那等大张旗鼓的法天象地,高明了何止一筹?
这便是老牌准圣的底蕴。
不动声色间,天象已为之改易,乾坤已为之俯首。
就在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镇元子开口了,有如洪钟大吕,在山谷中嗡嗡回响。
“袖——里——乾——坤——”
镇元子那只拢在鹤氅袖中的右手,穿破云层,轻轻探了出来。
宽大的绛紫袍袖迎风便长,眨眼间便遮了半边天光。
袖口对准了那渊黑如墨的深潭,众人只觉耳边轰然作响,仿佛天河倒灌、四海翻倾。
潭中千年未动的死水,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拔起,化作一道粗逾百丈的水龙卷,奔流入天,无穷无尽地朝那袖口中灌去。
众人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哪吒仰着脖子,看得目眩神摇,喃喃失声:
“这才叫大神通啊。”
杨戬和孙悟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中却满是斗志。
镇元子再度发力,抽水之势比方才还要猛上三分。
水尽之处,众人终于看清了潭底的全貌,随即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