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我思考起来。
……
墙上的空调运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铺天盖地的白色给人一种空间的不真实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飘进鼻尖,刺激人的嗅觉。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猛然惊醒,坐起快速环视了一遍周围,摆出戒备的姿态。
去诊所前台缴完费,我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目光触及到我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沉默了。
肩膀不易察觉地松懈了下来,他身上冰冷的戒备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变成了另一种更为难解的复杂情绪,我以为他会生气嫌我多管闲事,或者不领情的掀被子走人,留给我一个高冷的背影。
结果他说。
“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
哈哈,你猜。
猜对了有你好果子吃。
“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对面的男人一反常态,老实坐在病床上跟我交流,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年长者的稳重深沉,试图安抚我,让我从这种不清醒的感情中醒过来,意识到这种事情是不对的。
看得出来,他怕了,怕我对弱小无助又可怜的他做什么,所以才放低姿态,试图心平气和跟我讲话。
但仔细品品,又会发现他语气中带着另一种悄然升起的警惕,没看错的话他是不是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他在看什么,谁敢给他换衣服啊,他在想什么,我的形象在他眼里彻底完了是么。
好不容易善心大发做一次好事就这样对我,这就是社畜的宿命,干什么都命苦。
“不知道呢,可能是太喜欢你了吧。”转身关上门,我坐到他床边,温柔膈应他,“你倒在路边,我实在是很担心,没有办法放任不管。”
“毕竟我这么喜欢你,看到你倒在那里,我的心都快碎了。”我想挤出一两滴泪,努力半天,一滴也挤不出。
算了,演技就那样,别为难自己了,象征性捂两下胸口算了。
他看我这样,没说话,默默往左边挪了挪,离我更远了。
他什么都没回,又好像什么都回了。
算了,不跟病人计较。
我从身后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又撕开餐具包装纸,摆好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刚从楼下买的山药莲子排骨汤,医生说你的身体很差,需要好好补补。”我推向他那边,“本来是试吃装,老板说今天他二舅奶奶家的金毛五婚,特地给我换了大碗,不喝白不喝,你趁热喝了吧,不要辜负了老板的心意。”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他拒绝了,对自己身体的死活一点也不关心。
“是想让我亲手喂你的意思吗?”我了然,善解人意道,“真拿你没办法,我来喂你吧。”
“来,你先张嘴。”
他先我一步端走那碗排骨汤,仅仅犹豫一秒,就自己拿起勺子,老老实实吃起来,还微微侧身,疑似对我严防死守,防着我抢了强行喂他,他真的好谨慎一人。
看吧,想让一个病人乖乖吃饭,做法竟如此简单。
吃完,他放下碗,气氛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谢谢。”高冷酷哥首先打破沉默,他竟然会说谢谢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高冷酷哥吗,“但是,我有重要的使命没有完成,不能待在这。”
想到什么,他眼神冰冷起来,声音冷厉:“我要复仇,在复仇完成前,我不会停下。”
“那个家伙摧毁了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东西,即使身体到达极限,我也会拼尽全力向那家伙复仇。”
顿了几秒,他垂下眸子,又说:“所以,现在的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抱歉。”
谢谢你了,不忘顺带给我发个好人卡。
复仇……我思考着这个词,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出画面。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常年沉迷工作的男人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他总是在忙。
为了让家人过上优渥的生活,为了让家人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他拼命工作,一路升职加薪,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地位和生活。
维持这种生活,需要高强度的工作。
渐渐的,他开始不回家,家中打来的电话也敷衍了事,家人的拥抱和问候成了阻碍工作的理由,手机永远存满了各种工作文件和客户资料,那些时光中记录的美好被一点点顶下去,遗忘生灰。
某一天,望着路边手牵手欢笑的一家人,他停下脚步。
上一次和家人一起说话,是多久之前。
上一次看到家人的笑容,又是多久之前呢。
那一刻,他幡然醒悟,明明小时候总是讨厌沉迷工作的父母,痛恨着大人的冷漠,自己却在长大后不知不觉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大人。
他疯狂跑回家,丢掉碍事的西服,丢掉碍事的公文包,一心只想着回家,无数次忽视掉的拥抱,每一次感到不耐烦的问候,还有……不知何时已经在记忆中模糊掉的笑容。
然而,等他赶到时,记忆中的家已成了一片火海。
家里再也没有人等着他。
那天,他在雪里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