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小太监回到钟鼓司后面的直房歇息,宫人们都对他客气许多,明里暗里打听他是否真的得了公主眼缘。
小禄子油盐不进,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好像只有面对贵人时他才会殷切一些。这种殷切不多不少,算不上谄媚,而是像藤蔓一样悄然、潮湿地缠绕过来,让人无意中便落进圈套。
入宫一年来,他也得了不少贵人赏赐的东西。只是近日水逆,八皇子经常跑来钟鼓司,这错便扣在了他头上,总之不能怪皇子贪玩,都是奴才下贱。
其他宦官说着好话,小禄子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当他们私下里谈起长庆公主时,小禄子不由多听了几句。
据说长庆公主出生前一晚,当时还是晋王的陛下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喜鹊登枝。之后元歌满岁抓阄,玩具首饰一概不理,抓住一枚玉印便再不放手,等到父王来了,才啊呀啊呀喊着把玉印丢给了父王。
没多久京中太子被废,先帝病中一旨密诏,将守在藩地多年的晋王急召入京。
半年后,晋王登基。
自此之后陛下格外看重元歌,总认为她带着点天命使然的意味。按照礼制,宫中皇子皇女幼年随生母居住,之后都要搬往东乾五所与西乾五所,直至成婚。而陛下则单独赐予元歌含章殿,允她独居一宫。
长庆公主姜元歌茁壮肆意地长大,金尊玉贵,也象征着弘成一朝的锦绣繁华,连绵不绝。
夜深,小太监也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只圆滚滚的狸猫立在墙头,姿态高傲,歪着头看他,竖瞳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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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歌的眸子最中间是一点黑,边缘扩散出淡淡的茶褐色,琥珀似的。在妆镜前懒散坐着,随意瞥过来。
“殿下,唱戏的装扮都是些三教九流用的,您身份尊贵,化这戏妆恐怕不好。”绿扇委婉劝道。
昨儿个公主偷偷看了西厢记的戏本,崔莺莺与张生历经磨难,为情私奔。公主唏嘘不已,最后眼都睁不开了,还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呢喃着:
“好绿扇,你若有了心上人,我不会阻你,你……你别私奔。”
这一夜公主统供才睡两个时辰,天一亮便起来了,非要试试戏子的俊扮。绿扇这才开口劝说。
元歌充耳不闻,催促伫立在一旁的小禄子:“愣着做什么?”
绿扇原以为小禄子会诚惶诚恐,没成想他弯下身,直直看着公主的面容,手中托着一盒细白的蛤粉,声音清凌凌:“奴才斗胆问,公主想要什么样式的妆容?”
温婉的,素净的,抑或飒爽的。
这小太监的眼睛倒黑得很,深不见底。元歌向来不拘小节,没有责怪他不懂规矩,只说:“你成日唱念做打,对此熟稔,就依着你想的来画。”
“画的好,自然有赏。”元歌挑眉,望着镜中的自己。
画不好,就把他再打个半死。
不过她不会打他的脸,也会给他叫太医,总不至于让他真死了。姜元歌自认是个仁慈的主子。
小禄子听得出公主言外之意,他似是扯了扯嘴角,随后将瓷盏中的清水倒入粉盒,细细搅拌着。之后,绿扇将这湿润的粉膏均匀涂抹在元歌面庞。
元歌闭着眼,心中忍不住期待起来。
再一睁眼,只看见镜子里脸色煞白的自己,妖怪一样。
“大胆奴才,安敢戏弄本宫!”元歌怒道,即刻就要洗掉。
小禄子却笑了笑:“殿下不要心急,还有红彩和眉粉未上。”
他话语柔和,手腕转动,调好了戏子所用的红彩。
元歌半信半疑,心想若是他扯谎,一定要打死他。啊,她的确是宫里难得的好主子,只是再好脾气的主子也不能被一个戏子哄骗呀。
元歌用指尖点了点红彩,在妆案画了一只绯色的兔子。
绿扇看到这低等宦官离殿下这样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伸出手就要接过红彩,万不能让这小奴才碰到公主。
可恨这小太监手里的红彩刚转到她面前,又收了回去,语气无奈又做作:“红彩的颜色各异,用量和画法也不同,绿扇姑姑第一回兴许画不好。”
绿扇眼睛冒火:“难不成让你给殿下涂上?”
“奴才不敢欺瞒公主。”小禄子低眉顺眼地说。
元歌扔给他一张帕子:“用这个,动作麻利些。”
“是。”小禄子双手接过。
他将帕子叠出一个圆润的角,蘸取颜料,细密地点在元歌的眉眼、脸颊。镜子被小太监挡住,元歌只能看见自己惨白的半张脸。
很快,她便看到涂了颜色的自己。五官鲜艳地扬起,漂亮的地方均被突显了出来,浓烈地撞进铜镜。元歌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小太监用黛粉描摹着元歌的眉,像是在为工笔画勾勒轮廓。他问绿扇是否有珍珠粉,绿扇则拿来一盒金粉。
在她看来,只有金粉才配得上公主。
白日,殿内没有点灯。阳光穿过窗子上镶嵌的云母贝,云母贝流光溢彩,洒在殿中便成了朦胧的光晕,虚虚落在元歌身上,眼尾金粉闪烁。
铜镜反射阳光,镜中人穿着淡紫底子的浣花锦交领小袄,下面是象牙白的马面裙,腰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