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压不住。”
话音未落,车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到车壁。接着是剧烈的呕吐声,然后一切安静。
她进去看了一眼,走出来时说:“人走了。”
众人沉默。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低声哭起来,越哭越大声,引得几个小孩也跟着嚎。陈宛之没制止,只让人把尸体用厚布裹好,抬到下风口十丈外挖坑深埋,不留标记。
做完这些,她召集五名骨干到主帐开会。
“听好了。”她坐矮几上,声音平稳,“现在开始,所有人执行五件事:第一,现存饮水全部集中,由专人看管,烧开后再分发;第二,所有器具用石灰水涮过才能用;第三,药箱由三人共管,取药登记签名;第四,昨晚和死者接触过的十二人列成名单,单独隔离观察;第五,每日早晚各点一次名,少一人立刻上报。”
“要是……要是再有人倒下呢?”李三妹问。
“同样处理。”她说,“我会亲自查看,但不会让任何人冒险。你们记住,恐慌比病更可怕。只要我们守规矩,就有活路。”
会议结束,各人分头行动。烧水的烧水,刷锅的刷锅,记名的拿笔抄录。陈宛之站在空地中央,看着人们忙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简。
它还是冷的。
她闭了下眼。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画面,没有未来记忆碎片,没有科技常识,也没有历史脉络。这一次,什么都没给。
她睁开眼,望向营地边缘。那里躺着几具昨天运出来的尸体,盖着破席,风吹一角,露出半截发黑的手指。
她转身走进主帐,拿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凡饮用同一水源者,列为一级接触;
凡触及其衣物、器具者,列为二级接触;
凡与其交谈距离不足三尺者,列为三级接触。
各级人员每日汇报身体状况,异常即报。”
写完,交给李三妹去张贴。又取来炭笔,在地上画出行进路线图,标出水源点、避风处、可能的交易点,准备等疫情过去后继续北上。
傍晚,有人来报:一名妇女开始腹泻,伴有低烧。
陈宛之立即带人前往查看。患者住在西侧第二帐,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蜷在草堆上发抖。她让随行男子留在帐外,自己戴好防护布条进去。
查完出来,她下令将该帐划为“疫区”,派两人轮岗值守,禁止出入。同时调拨部分干粮和药草优先供给该区,并增加烧水频次。
夜里,营地格外安静。没有歌声,没有笑语,连孩子都乖乖躺着不动。陈宛之坐在帐外石头上,仰头看月亮。残月如钩,照得坡上影子拉得老长。
她听见有人走过来,是李三妹,端了碗稀粥。
“喝点吧,您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她接过,小口喝着。米粒稀烂,没什么味道。
“您说……咱们还能走吗?”李三妹低声问,“这病要是传开了,怕是一百人都拦不住溃散。”
“那就让他们散。”她说,“但我不会走。”
李三妹愣住。
“我答应过带他们活着进京。”她放下碗,“现在回头是死,往前也是死,不如赌一把。至少我们知道怎么防,别人连这点都不知道。”
“可您不怕吗?万一您也……”
“怕。”她打断,“当然怕。但怕没用。我爹娘死在饥年,我师兄死在瘟疫,我见过太多人睁着眼死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明明能救却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条命断在眼前。”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去看看病人。”
“这么晚了还去?”
“不去谁去?”
她提着灯笼走向疫区。路上遇见几个值夜的男人,都低头让路。有人小声说:“沈公子真是条汉子……”
她没应,径直走到帐前,出示令牌,守卫掀帘让她进去。
里面点了盏小油灯,昏黄光线下,那女人仍在颤抖。她上前探脉,体温稍降,呼吸略稳。她喂了点温水,又换上新布巾敷额头,轻声说:“挺住,天会亮的。”
出来时,她对守夜人交代:“每半个时辰看一次,若有变化立刻叫我。”
回到主帐,她脱下外袍挂在钉子上,从包袱里取出管家供词的密信,摸了摸,又放回去。手指再次抚过玉简。
依旧冰冷。
她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没睡着。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身,召集全体流民在空地集合。
人来得齐,脸色大多灰败,眼神躲闪。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她站在高一点的土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我知道你们害怕。”她说,“我也怕。怕我们辛辛苦苦走到这儿,却倒在最后一程。怕我没能兑现承诺,让你们饿不死却死于瘟疫。”
人群静默。
“但我不会逃。”她继续说,“也不会劝你们留下。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往西走二十里有座道观,或许能收留。但我提醒一句:外面路不通,官道设卡,你们孤身上路,未必安全。”
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