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向着南方,向着或许还存在的一线生机,蹒跚而去。
在他们身后,石窟水潭中,那三艘黑色快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无声地,沉入了幽暗的水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微微荡漾的涟漪,很快也平复如镜。
月光,静静洒在荒原和石窟入口,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离奇而惊悚的幻梦。
丑时 金陵 文华殿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殿外的夜色更加冰寒刺骨。张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内容却截然不同的急报。
第一份,来自他在北线军中的最后一条暗线,用血书就,字迹潦草欲绝:“野狐岭大营被攻破,溃!将军不知所踪,疑已殉国!涿州韩匡美部被围,消息断绝!粮船队海上遇伏,几近全灭!北线……已崩!”
第二份,来自汴京,是冯道以私人名义发来的密信,语气沉重而急促:“北线噩耗已至御前,龙颜震怒!朝中非议鼎沸,皆指江南漕运不利、督抚失职!诏书不日即下,恐罪及张、徐!万望早作打算,或可上表请罪,或……”
第三份,则来自马老疤,墨迹新鲜,带着市井的污浊和血腥气:“半个时辰前,城中多处茶楼、酒肆、码头,突有流言传播,言之凿凿,称赵将军已战死,北线大军覆没,皆因张将军与徐参军贪污粮饷、以次充好、勾结海寇所致!更有数名‘义士’当街哭诉,称其亲友在北线饿死,乃江南官僚所害!流言传播极快,已有愚民聚集府衙前鼓噪!徐知诰府邸,今夜灯火通明,访客不绝!”
三份急报,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在张横心头。北线崩溃,主帅疑似殉国,朝廷问罪,江南流言四起,徐知诰蠢蠢欲动……真正的灭顶之灾,来了。
徐温和马老疤肃立在下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们同样看到了急报的内容。
“将军……”徐温声音发颤,“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朝廷问罪,流言汹汹,徐知诰他……”
“慌什么!”张横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戾气,“北线败了,将军生死未卜,朝廷要问罪,江南有人要作乱……那就来吧!”
他目光如刀,扫过徐温和马老疤:“徐温!”
“学生在!”
“你立刻以金陵府名义,出安民告示!就说北线确有战事不利,然将士用命,胜负乃兵家常事!所有流言,皆为契丹与内奸散布,意在扰乱江南,断我大军后路!敢有再散布谣言、聚众滋事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调府兵上街,弹压一切骚乱!凡有冲击衙门、粮仓、码头者,格杀勿论!”
“是!”徐温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铁血维稳。
“老马!”
“在!”
“你的人,给我全部撒出去!盯死徐知诰,盯死所有和他有来往的官员、世家!特别是今夜去他府上的人,给我一个个记下来!另外,那些传播流言的‘义士’,给我抓!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我要口供,要铁证!”
“明白!”马老疤眼中凶光一闪。
“还有,”张横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山雨欲来的金陵夜色,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迸出,“立刻派人,持我手令,秘密前往水师大营!告诉刘仁赡(金陵水师将领,张横旧部),没有我的亲笔命令,水师一兵一船不得擅动!特别是,给我盯死运河和长江口!任何未经允许、形迹可疑的船只,一律扣押!若有反抗,击沉!”
“是!”
徐温和马老疤领命,匆匆而去。
殿内,又只剩张横一人。他缓缓走回案后,看着那三份如同催命符般的急报,尤其是那份血书,眼前仿佛浮现出赵匡胤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
将军……你真的……走了吗?
你若不在,这江南,这残局,我张横……能撑得住吗?
他缓缓坐下,挺直的脊背,第一次显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佝偻和疲惫。但他眼中那簇疯狂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就算天塌了,地陷了,所有人都背叛了。
他张横,也得站在这里,替将军,守住这最后一块阵地。
哪怕,血流成河。
哪怕,身败名裂。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窗外,遥远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惨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
可黎明带来的,未必是曙光。
或许是,更加酷烈血腥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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