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老兵,正或坐或躺,接受着简单到近乎敷衍的包扎和处理。人人带伤,神色疲惫而茫然。
皇甫晖走过去,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沾满血污的脸。最后,停在了刘山身上。刘山左臂的旧伤也崩开了,正由一个同样受伤不轻的老卒帮忙重新捆扎,疼得他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牙没吭声。韩老四那把缺了口的刀,就放在他脚边。
“昨夜,”皇甫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这块小地方瞬间安静下来,“是谁,在乱军之中,射中了那匹掀翻耶律挞烈坐骑的马腿?”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看着。昨夜那种混乱,各自为战,保命都难,谁还记得自己射中了哪里?
刘山也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当时瞄准了,但手抖得厉害,箭刚离弦,就被旁边冲过的契丹骑兵撞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射没射中,射到哪里去了。
“是我。”
一个嘶哑、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阴影里,一个靠着木箱坐着的沙陀老兵,缓缓举起了手。他半边脸被血糊住,看不清面容,但那只完好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皇甫晖。
是阿鲁。刘山认出来了,是那个沉默寡言、箭术极准的老猎手,是拓跋老兵的同乡。
皇甫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当时那种情形,你能看清?”
阿鲁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但他点了点头,声音很稳:“我看清了。那匹马是耶律挞烈的‘乌云盖雪’,我认得。当时将军危险,我想射人,但角度不好,就射了马腿关节。用的是……三棱倒刺箭。”
他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支箭。箭杆上还沾着血,箭镞是特制的三棱带倒刺,正是刘山他们之前缴获的契丹箭矢样式。
皇甫晖接过箭,看了看箭镞,又深深看了阿鲁一眼,点了点头,将箭还给他,然后站起身,对着所有幸存者,沉声道:
“昨夜袭营,虽未竟全功,但阿鲁这一箭,救了将军,也救了你们,救了这大营里所有人!这是大功!等将军醒来,必当重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陡然转厉:“但昨夜之事,将军受伤之事,出营作战的艰苦危险,所有人,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在外多嘴一句,动摇军心,我皇甫晖认得他,我手里的刀,不认得他!”
“是!”众人心中一凛,齐声低应。一股无形的、混杂着后怕、庆幸和更沉重责任的氛围,笼罩了他们。
皇甫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稳住大营只是第一步,江南的粮草,涿州的安危,契丹的下一步动作……千头万绪,都压在了他这个本不擅长、此刻却不得不硬扛起这副重担的沙陀降将肩上。
刘山看着皇甫晖离去的、挺直却异常孤峭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大帐紧闭的帘门上。
将军……真的能挺过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每一个知情人心里。
晨光,并未带来温暖。反而映得营地中的血色和颓败,更加清晰。
巳时 金陵 文华殿偏殿
殿内的气氛,与北疆的沉重压抑不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即将断裂的肃杀。张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书,而是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支尾部有特殊刻痕的箭矢,一块浸了血、写着模糊契丹文字的羊皮碎片,还有几枚成色可疑的银锭。马老疤像一尊石像,立在旁边,脸上那道疤在从窗棂透进的、惨淡的天光下,微微跳动。
徐温垂手站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细汗。他刚刚汇报完对刘家商铺、船行的“细致”核查结果——账目混乱,多处亏空,有几笔大宗货物的去向完全对不上,疑似走私。而更关键的是,在刘家一处隐蔽的货仓里,发现了这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箭是契丹军中制式,但刻痕是江南工匠的习惯。羊皮上的文字,是契丹军中传递密信的暗语,说的是……‘粮船队规模、航线、护卫力量’。银锭,成色是江南官银,但烙印被刻意磨掉了。”张横缓缓说着,手指一一拂过那些证物,声音平静,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是足以焚城的怒火。
“刘守仁现在何处?”他问。
“在府中。我们的人盯着,他今天没有出门。”徐温回答。
“抓。”张横吐出一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以勾结外敌、私通契丹、图谋不轨的罪名。抄家。所有男丁,下狱。女眷,看管。府中一应文书、账册、往来信件,全部封存。反抗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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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徐温心头剧震,知道这是要下死手了,不敢怠慢,立刻应下。
“慢。”马老疤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刘守仁是地头蛇,抓他不难。难的是,他背后还有没有人,那条信鸽线另一头是谁,海上袭击粮船的内应又是谁。现在抓,会不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大鱼跑了?”
张横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