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两人转身,快步出去了。
赵匡胤独自站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案边,摊开一张纸,提笔。
墨是新磨的,浓黑。
他写道:
“臣匡胤谨奏:十二月初七,南唐枢密使陈觉,遣死士伪称冯延巳特使,诱臣赴会,图谋刺杀。臣将计就计,于望江亭设伏,尽歼其党。斩贼将郑黑子等二十七人,俘一百二十四。南唐抚州刺史皇甫晖,感念天恩,率所部三百零七人来降。陈觉惧罪,弃营而逃,所部溃散。江北门户,至此洞开。臣已分兵接收滁、和、庐等州,旬日可定。江南震动,指日可待。此皆陛下天威所至,将士用命之功。臣不胜惶恐,谨奏以闻。”
写完,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
亲兵进来。
“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呈陛下御览。”
“是!”
亲兵接过信,快步出去了。
赵匡胤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左臂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可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又轻了一点。
江北,快了。
江南,也不远了。
窗外的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照进来,落在案头那封刚刚写好的奏报上。
把“赵匡胤”三个字,照得发亮。
未时 滁州城 刺史府
王逵坐在大堂上,身上穿着崭新的官袍——是他压箱底最好的那套,可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他瘦了,这几天吓得吃不下睡不着,脸上肥肉都塌了下去,眼袋耷拉着,像个脱了水的橘子。
下面站着师爷,和几个心腹衙役,也都战战兢兢。
“周、周军到哪儿了?”王逵问,声音发虚。
“刚过护城河。”师爷低声说,“来了……一百人左右,坐船来的。领头的是个将军,姓周,说是赵匡胤麾下的。”
“一百人……”王逵松了口气,可马上又紧张起来,“就一百人?赵匡胤这是……瞧不起我?”
“大人,”师爷苦笑,“人家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接收的。一百人,够了。”
王逵不说话了,只是擦汗。
“大人,开城门吧。”师爷劝道,“再不开,万一惹恼了周军,真打起来……”
“开!开!”王逵连忙说,“快去开城门!不,我亲自去!亲自去迎接周将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可手抖得厉害,扣子半天扣不上。师爷上前帮他扣好,又帮他正了正帽子。
一行人出了府衙,往城门走。街上很静,百姓都躲在家里,从门缝、窗缝里往外看。看见王逵这一行人,眼神都很复杂,有怕,有恨,有幸灾乐祸。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卒早就得了令,把城门打开了。王逵走到门洞下,往外看。
护城河对岸,果然停着十几条小船。岸上,一百个周军列队站着,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为首一个将军,三十多岁,黑脸膛,眼神很锐,正看着这边。
是周成。
王逵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小跑着过了吊桥,来到周成面前,深深一揖:“下官滁州刺史王逵,恭迎周将军!将军远来辛苦,快请入城歇息!”
周成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身后一个亲兵上前,递上一面旗——是周军的旗,红色,上面绣着金色的“周”字。
“王刺史,”周成开口,声音很稳,“奉赵都指挥使之命,接收滁州。请王刺史,接旗。”
王逵连忙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他转身,对身后的衙役说:“快,把旗挂上!挂城头!挂最高的那根旗杆!”
衙役们慌忙去了。
周成又递上一卷文书:“这是安民告示。请王刺史,派人张贴全城。另外,城中库府、账册、兵械,需一一清点,造册上报。王刺史,可能办到?”
“能!能!”王逵连连点头,“下官一定办妥!一定办妥!”
“好。”周成点头,对身后一挥手,“入城。”
一百周军,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城门,走进滁州城。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很响,很稳。
王逵捧着那面旗,跟在周成身边,腰弯得更低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成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冷,像刀子。
他心里一颤,赶紧低下头。
他知道,滁州,换天了。
而他王逵,是死是活,就看这几天,表现如何了。
城头上,那面周字大旗,在午后的寒风里,缓缓升起,展开。
像一团火,烧在滁州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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