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
教官的吼声在风雪里有点模糊,但很凶。是个楚州来的老兵,姓雷,都叫他雷劈子——因为骂人像打雷。
刘山赶紧把枪端平,枪尖指向前方。手臂有点抖,不是怕,是累。他们已经这么端了小半个时辰了,胳膊酸得像是要断掉。
“抖什么抖!没吃饭吗!”雷劈子走到他面前,瞪着眼,“你,出列!”
刘山出列,站到前面。
“举枪!”雷劈子吼。
刘山举起枪,枪尖朝天。
“端着!我不说放,不准放!”雷劈子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队列前,“都看好了!这叫‘举火燎天’!战场上,枪举不起来,你就是个死!敌人砍你,你挡不住!敌人射你,你躲不开!想活,就把枪给我举稳了!举到胳膊断了,也得举!”
风雪更大了。
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刘山举着枪,手臂从酸到麻,从麻到痛。汗水混着雪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想眨,可不敢。
他咬着牙,盯着枪尖。
枪尖在风雪里微微颤着,抖出一个细小的弧度。
“想想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雷劈子的声音在风雪里回荡,“想想你们死了的爹,死了的哥,死了的兄弟!他们死了,你们活着!活着,就得替他们把这口气挣回来!把该杀的杀了,该报的仇报了!然后,活着回家!”
队列里,有人开始喘粗气。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东西。
刘山手臂抖得更厉害了,可眼神死死盯着枪尖。他想起韩老四,想起麻子脸,想起他哥刘石头。想起攻城那天,他哥在城墙下回头看他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好活。
枪,忽然不抖了。
手臂还是疼,可那股劲,稳住了。
雷劈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下一个新兵面前,继续吼。
风雪呼啸。
校场上,六十多个新兵,像六十多杆钉在雪地里的枪。
未时 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
暖阁里烧着银炭,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可李璟坐在榻上,手里捧着暖手炉,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陛下,”徐铉站在下首,脸色比几天前更差了,眼窝深陷,胡子也没修剪,显得有些邋遢,“赵匡胤的条件……臣实在不敢答应。称臣,割地,交人……此乃亡国之约啊!”
李璟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那份国书——赵匡胤让人送回来的,上面他用朱笔批的那几句,像血一样刺眼。
“朕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不置可否。
“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陈觉。他穿着紫袍,腰佩金鱼袋,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只是眼下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好。“赵匡胤猖狂至此,若再退让,国将不国!臣已从润州调兵三千,不日即可抵达金陵。皇甫晖也从抚州发兵两千,正在路上。加上金陵禁军,可凑齐一万五千人。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仪征,必可一举剿灭赵贼,收复江北!”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璟脸上了。
李璟皱了皱眉,身子往后仰了仰。
“陈卿,”他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刘仁瞻两万大军,尚且败了。一万五千人……够么?”
“刘仁瞻败在轻敌冒进!”陈觉立刻道,“且周军侥幸,用了火攻诡计。此次我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仪征小城,赵匡胤兵力不足千人,又无险可守。只要围城断粮,不出一月,其军自溃!”
“断粮?”徐铉冷笑,“陈枢密可知,仪征粮仓里,有粮十八万石?够赵匡胤那一千人吃多少年?咱们围城,谁先断粮?”
陈觉一滞,随即怒道:“徐学士何必长他人志气!粮多又如何?兵少城孤,人心惶惶。只要大军一到,城内必有响应!届时里应外合,破城易如反掌!”
“里应外合?”徐铉针锋相对,“陈枢密在仪征,安排了内应么?若无内应,凭什么说‘必有响应’?凭陈枢密一张嘴么?”
“你——!”
“够了。”
李璟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可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暖手炉,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疼得厉害。
“皇甫晖到哪儿了?”他问。
“回陛下,”一个内侍躬身道,“抚州军昨日已过洪州,照这个速度,五日后可抵金陵。”
“陈卿的兵呢?”
“润州军前军已到镇江,后日即可入京。”陈觉忙道。
李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让皇甫晖……别来金陵了。”
陈觉一愣:“陛下?”
“让他直接去采石矶,驻扎。”李璟说,“陈卿的兵,也去采石矶,与皇甫晖汇合。”
采石矶,金陵上游百里,长江要塞。驻兵在那里,进可顺江而下攻仪征,退可守金陵门户。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
不打,也不和。先把兵摆上去,看看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