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二十一日。
辰时，扬州城。
天刚亮透，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比昨天还热闹。
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举着料子晃来晃去，卖吃食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汤面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跑着，笑得跟麻雀似的。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张告示。
城门口贴着的，白纸黑字，很大一张。
孩子们围过去，踮着脚看，看不懂。大人们也围过去，挤挤挨挨，伸长脖子。
告示上写着一排排名字。
刘大海、王贵、刘二狗、小顺子、李二牛、丁大牛、张三狗、赵四……
密密麻麻，排了十几行。
告示最上头写着几个大字：
“登州水师阵亡将士名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显德二年九月十一日至十月十八日，凡战死于楚州、扬州者，共二千二百三十七人。”
街上忽然安静了。
那些吆喝声、叫卖声、笑闹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全没了。
人们看着那张告示，看着那些名字，谁也不说话。
一个卖菜的老汉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些名字，盯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是名字。他儿子也在登州水师，三个月前跟着赵将军出的海。
他的眼睛在那些名字里找。
找了一遍，又找一遍。
没找着。
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哭出了声。
旁边的人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转身走了。
有人还站在那里，盯着那些名字，眼睛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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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守将府正堂。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名册。
张横站在他旁边。
“将军，告示贴出去了。四个城门都贴了，还有城里热闹的地方，也贴了几张。”
赵匡胤点点头。
“百姓们……怎么说？”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他说，“就看着。有人哭。”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份名册，看着那些名字，很久。
“张横。”
“在。”
“你说，”他问，“这些人，知道咱们赢了么？”
张横愣住了。
“这……应该知道吧。”
赵匡胤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们死在城墙上，死在火海里，死在敌人刀下。死的时候，咱们还没赢。”
他顿了顿。
“他们不知道自己赢了。”
张横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匡胤把名册合上。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每天早晚，城门楼上吹号。给那些死了的弟兄听。”
张横愣住了。
“将军，这……”
“吹。”赵匡胤说。
张横点点头，转身去了。
赵匡胤坐在案后，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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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扬州街头。
告示前面还围着人。
越来越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踮着脚往里看，看不见就问前面的人。
“写的什么？”
“阵亡名单。”
“谁的？”
“登州水师的。”
“有多少？”
“两千多。”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两千多。
那是两千多条命。
一个年轻人挤在人群里，盯着那些名字。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旧衣裳，手上还有老茧。他是从登州来的，三个月前跟他一起出来的同乡，有七个。
他在名单里找。
第一个，没有。第二个，没有。第三个，第四个……
找到第七个，他停住了。
“王二狗。”
那三个字写在名单中间，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挤出人群。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走到巷口，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申时，守将府后院。
赵匡胤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是糙米饭，上面盖着几块咸鱼。他没吃，就那么看着。
张横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
“将军，那个年轻人找到了。”他说，“叫王顺，登州人。跟王二狗是同乡，一起出来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蹲在巷口哭了半天，后来自己回去了。”张横顿了顿，“他说，王二狗家里还有个老娘，问咱们……能不能帮忙捎个信。”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他说，“等打完仗，我亲自去登州，告诉他娘。”
张横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