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连连点头，转身朝城门走去。
城门缝开大了一些，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赵匡胤跟着陈贵，挤了进去。
身后，城门无声地合上了。
城里很静。
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窗户开一条缝，一双眼睛往外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墙根蹲着几只野狗，见人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赵匡胤一边走一边看。
街道两旁的墙上贴着告示，是刘仁瞻发的，大意是“周军攻城，全城戒严，敢有异动者斩”。告示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卒经过，看见他，都愣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没人敢多看。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守将府。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两排士卒，持枪而立，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盯着赵匡胤，眼睛一眨不眨。
陈贵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他，满脸为难。
“将军，小人……小人只能送到这儿了……”
赵匡胤没理他，径直走进府门。
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走廊。两边站满了士卒，一排一排，从门口一直排到正堂。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
赵匡胤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走到正堂门口，他停住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下颌留着短须。穿一身青色战袍，没披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只茶盏，茶盏里冒着热气。
刘仁瞻。
他看着赵匡胤，没有说话。
赵匡胤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足足有十个呼吸。
然后刘仁瞻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赵将军，”他说，“请。”
赵匡胤跨过门槛，走进去。
身后，正堂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正堂里很静。
窗子都关着，只有几缕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案上点着一炉香，青烟袅袅上升，散开，满屋子都是沉檀的香气。
刘仁瞻坐在案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案子，隔着那两盏茶，隔着那袅袅的青烟。
“赵将军，”刘仁瞻端起茶盏，“请用茶。”
赵匡胤端起茶盏，看了看。
茶汤清亮，茶叶在盏底舒展开来，像刚摘下来的。他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好茶。”他说。
刘仁瞻点点头。
“扬州的茶，比不得汴京，但还能入口。”
赵匡胤放下茶盏。
“刘将军请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刘仁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眼睛到手，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赵将军，”他终于开口，“你胆子很大。”
赵匡胤没说话。
“一万五千人，打到现在剩一千五。换了别人，早跑了。”刘仁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不跑，还敢进城。我很好奇——”
他放下茶盏，盯着赵匡胤的眼睛。
“你图什么？”
赵匡胤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谁也没眨眼。
“图赢。”赵匡胤说。
刘仁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但还是淡淡的。
“赢？”他说，“你拿什么赢？一千五对一万八，你告诉我，怎么赢？”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刘将军，”他放下茶盏，“你有一万八千人，粮草够吃一个月。我有一千五，粮草也够吃一个月。围下去，谁先撑不住？”
刘仁瞻没有说话。
“你不敢出兵，”赵匡胤继续说，“怕中埋伏，怕损失太大，怕金陵那边怪罪。所以你缩在城里，等我攻城，等我耗光，等我自己退。”
他顿了顿。
“可我不会退。”
刘仁瞻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他问。
赵匡胤笑了。
那笑容很淡，跟刘仁瞻刚才的笑一模一样。
“你杀了我，我那一千五会撤。撤到楚州，守住，等朝廷的援军。三个月后，五万人来打你。你这一万八，能撑多久？”
刘仁瞻沉默了。
他看着赵匡胤，看着那双太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将军，”他说，“你是个好对手。”
赵匡胤也端起茶盏。
“你也是。”
两人同时饮茶。
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申时，守将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