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正懒洋洋地扫着地,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扫帚:“军爷,买粮?”
“十石杂粮,黍米、高粱都行。”
“好嘞。”伙计麻利地开始装袋,“黍米一石一百五十文,高粱一石一百二十文。您要哪种?”
“各五石。”
伙计算盘打得噼啪响:“五石黍米七百五十文,五石高粱六百文,一共一贯三百五十文。军爷,给您送到哪儿?”
“水寨。”赵匡胤付了钱,“跟送木料的车一起走。”
从粮店出来,日头已经高了。街上行人多起来,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赵匡胤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虚——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稀粥。
他在路边摊坐下,要了碗面。面是粗麦做的,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没什么油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旁边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南唐那边又增兵了。淮水南岸,战船排了十几里。”
“打不起来吧?后周刚打完契丹,哪还有钱打仗?”
“难说。我有个亲戚在寿州做生意,说张永德天天练兵,粮草运了一车又一车。这架势,不像假的。”
“真要打起来,这生意可就难做了……”
赵匡胤吃完面,放下五文钱,起身离开。那两个商人的话还在耳边——南唐增兵,张永德备战。时间不多了。
他回到水寨时,运木料和粮食的车已经到了。王二狗正指挥工匠卸木头,见赵匡胤回来,兴奋地跑过来:“指挥使!木头齐了!榆木三十根,柞木十根,都是好料!”
“够造几艘?”
“够造一艘‘破浪’,再加一艘‘海鹘’!”王二狗眼睛发亮,“‘破浪’的船肋用榆木,船板用柞木。‘海鹘’全用榆木,虽然重些,但结实!”
赵匡胤点点头:“抓紧干。粮食也到了,今天让大伙吃顿饱饭。”
“是!”
王二狗跑回去继续忙活了。赵匡胤看着那些卸下来的木头——粗粗的圆木,还带着树皮,散发着木质的清香。这些木头,曾经是树,长在山里,现在要被造成船,下海,去打仗。
他忽然想起青骢马。马卖了,换来了这些木头。一匹马换两艘船,值不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必须造。
孙家庄的黄昏,安静得有些反常。
往常这时候,该有炊烟,有孩童嬉闹,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可今天,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都关着。
孙老栓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时,看见张书办坐在老槐树下,正跟几个村里老人说话。老人们低着头,唯唯诺诺的。
见他过来,张书办停了话,笑着招呼:“老栓哥,下地回来了?”
“嗯。”孙老栓应了一声,继续走。
“老栓哥,”张书办叫住他,“你那五亩地的税,准备得怎么样了?秋粮下来前得交,这是规矩。”
孙老栓停下脚步:“三两五钱,我拿不出。”
“拿不出?”张书办皱起眉,“那地可是上等水浇地,一年少说能打十石粮。卖了粮,税钱不就出来了?”
“地刚到手,还没种。”孙老栓说,“家里就二十贯钱,是铁柱的抚恤。这钱,不能动。”
张书办的笑容淡了:“老栓哥,你这就不讲理了。税是朝廷定的,谁都得交。你拿抚恤钱说事,莫非觉得朝廷抚恤给错了?”
这话说得重。几个老人都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孙老栓。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交。秋粮下来就交。”
“那就好。”张书办重新笑起来,“我也是按章办事,老栓哥别往心里去。”
孙老栓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放下锄头,坐在门槛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拉得很长。他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屋里,那二十贯钱还包在布包里,放在炕桌上。他没动过。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钱沾着血,儿子的血。用了,就像把儿子的命也花出去了。
可税要交,饭要吃,日子要过。
他站起来,走进屋,打开布包。铜钱一串串的,用麻绳穿好,一共二十贯。他数出三两五钱,用另一块布包好,剩下的重新包起来。
包好了,他坐在炕沿,看着那包税钱。
窗外,天完全黑了。
汴京,王溥府邸的书房里,灯亮到深夜。
王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王佑从河南府送来的密报,详述了张家“洗田”的种种手段;一份是李昉今日在朝会上的奏章副本;还有一份,是他自己写的关于新政推行下一步的条陈。
烛火跳动着,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门被轻轻敲响,老管家端着茶进来:“老爷,该歇了。”
“再等等。”王溥说,“你先去睡吧。”
老管家放下茶,退了出去。王溥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他重新拿起王佑的密报。上面写得很细:张家如何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