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不说话了。柴荣看见他摸了摸脸——那个动作很熟悉,是烧伤留下的习惯,总觉得自己脸上还有疤。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有血性,也肯学。但宫里太复杂,水太深,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
柴荣没打扰他们,转身回了殿里。
王溥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雨停了,但街道上到处是积水,马车碾过去,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夫把车赶得很慢,怕溅到行人——这是王溥交代的,为官者,要有为官者的体面。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累,真的累。这些日子,白天要处理朝政,晚上要整理“山阴客”案的卷宗,还要盯着朝中那些不安分的人。今天又和韩德让周旋了半天,虽说是陛下出面,但事前事后的安排,都是他在做。
老了。他五十多了,精力不比从前。但陛下年轻,有雄心,有魄力,他这个做宰相的,就得撑着,撑到……撑到撑不住那天。
马车忽然停了。
“相爷,前面堵住了。”车夫在外头说。
王溥掀开车帘。前面是汴河上的虹桥,桥头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看什么热闹。桥下的河水涨了不少,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往下游流,水面漂着些杂物——破木板,烂草席,还有……一具尸体。
是浮尸。脸朝下,穿着破烂的布衣,看不出年纪。水流把它冲到桥墩边,卡在那儿,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捂鼻子,有人摇头叹气,但没人去捞。乱世里,死人常见,何况是这种无名尸。
“绕路吧。”王溥放下车帘。
马车调头,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光线暗得很。地上也是积水,马车轮子陷进去,吱呀作响。
王溥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具浮尸。穿着破烂布衣,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乞丐。死在汴河里,顺水漂到这儿,卡在桥墩边,像块垃圾。
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
他忽然想起陛下那句话:“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是啊,到底是谁的天下?是那些穿紫袍绯袍的官员的天下?还是这些死在河里、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人的天下?
他不知道。
马车出了巷子,重新上了大街。街上人多了些,店铺都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照着湿漉漉的街道,也照着行人疲惫的脸。
有人在卖炊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王溥忽然觉得饿——他中午只匆匆吃了两口,就进宫议事,一直饿到现在。
“停一下。”他说。
马车停下。他下了车,走到摊子前。摊主是个老汉,佝偻着背,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相爷……”老汉认出他,有些惶恐。
“两个饼。”王溥掏钱。
“不用不用,相爷吃饼是小人的荣幸……”
“拿着。”王溥把钱塞到他手里,“都不容易。”
老汉接过钱,手有点抖。他包了两个饼,用油纸裹好,递给王溥时,小声说:“相爷……您是个好官。”
王溥愣了愣,接过饼,没说什么,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走。他打开油纸,饼还热着,麦香混着油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饼很实,有点干,但能填饱肚子。
好吃。比宫里那些精致但没滋味的点心好吃。
他吃着饼,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蜿蜒。
远处传来打更声,当当的,悠长。
一更天了。
他吃完饼,擦了擦手。车厢里光线暗,但他还是从袖中掏出那份名单——是今天早朝后,几个官员私下串联,准备联名上疏反对加税的名单。
名单不长,五六个人,官职都不高,但都是清流,在士林中有声望。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冠冕堂皇:朝廷当以仁政为本,加税是苛政,会失民心。
道理都对。但朝廷没钱,怎么办?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不发?伤兵的药治不治?边防的粮草供不供?
王溥看着名单,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袖中。
他知道该怎么做。陛下已经表态了——乱世当用重典。那他就得做那把刀,砍掉那些碍事的枝枝蔓蔓。
哪怕……会被人骂。
马车到了相府。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他下车,忙上前搀扶。
“相爷,您回来了。”
“嗯。”王溥摆摆手,示意不用扶。他走进府门,穿过庭院,走进书房。
书房里点着灯,桌上堆着没看完的卷宗。他在桌前坐下,却没立刻看,只是坐着,看着那盏灯。
灯焰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中进士的时候。那时候年轻,有抱负,想做个青史留名的贤臣。可现在呢?手上沾了血,心里结了冰,成了别人眼里的酷吏。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天下,总得有人去做那些脏活累活。陛下在前面开疆拓土,他就在后面清理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