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的,院门虚掩着,从城头看下去,能看到院里堆积的杂物和干草垛。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只有他知道,那里即将变成屠宰场。
“郭帅。”
一个老兵凑过来,手里拿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刚煮好的姜汤。郭荣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热。
“您说,”老兵压低声,“明晚真能成吗?”
“陛下说能,就能。”郭荣把碗还给他,“守好你的位置,别的别多想。”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不想不成啊,家里还有婆娘孩子等着呢。”
郭荣没接话。他也有家人,在镇州,还有一个儿子在开封为质。乱世里,谁的命不是悬在刀尖上?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伤兵营所在的区域。
说是营,其实就是几间征用的民房打通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咳嗽。药味混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郭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掀开厚厚的棉帘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着几盏油灯。几十个伤兵躺在地上铺的草席上,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屋顶。两个军医在忙碌,一个在给伤员换药,一个在捣草药。
他看见陈大牛了。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坐在角落里,用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把刀,正用布反复擦拭。刀擦得很亮,映着灯火泛着寒光。
“大牛。”郭荣叫了一声。
陈大牛抬头,见是他,要站起来行礼。郭荣按住他肩膀:“坐着吧。”
“郭帅,”陈大牛声音沙哑,“我……我还能上阵吗?”
郭荣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没说话。
“我右手还能用刀。”陈大牛急切地说,“真的,我试过,单手也能劈……”
“好好养伤。”郭荣打断他,“仗有得打,不差这一回。”
他转身要走,陈大牛在身后说:“我哥死在契丹人手里。”
郭荣停住脚步。
“我得报仇。”陈大牛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郭帅,让我上吧,死了也认。”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药杵捣药的咚咚声。
“活着才能报仇。”郭荣背对着他说完,掀帘走了出去。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亲兵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大帅,该去查南门的防务了。”
“嗯。”郭荣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伤兵营的棉帘。
帘子很厚,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补了好几处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哪个士兵家属的手艺。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南门方向走去。
张三觉得自己的舌头快打结了。
他按照赵匡胤的吩咐,带着两个“不小心”说漏嘴的同伴,在西门附近的几个营房里转悠。他们的任务是散布一个消息:西门守军因为连日劳累,明晚的岗哨会减少三成,而且换岗时间要延后半个时辰。
“真的假的?”一个老兵叼着草根问,“王将军不是刚被抓吗?这时候敢放松?”
“王将军是王将军,咱们是咱们。”张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连着值了七八天夜了,铁打的也扛不住。上头说了,轮着休,明晚西门这边先休。”
“契丹人打过来咋办?”
“打不过来。”另一个同伴接话,演技比张三自然多了,“冰墙那么厚,云梯搭不上。再说了,契丹粮草也不多了,我看熬不了几天。”
几个士兵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乱世当兵,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问多了没好处。
张三走出营房,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冰凉黏腻。他擦在衣襟上,布料被汗浸湿,贴在身上更冷了。
“张都头,”一个年轻士兵追出来,小声问,“您说……咱们能赢吗?”
张三回头看他。那兵最多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脱,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兵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晚都怕得睡不着。
“能。”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坚定,“陛下在呢。”
年轻士兵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转身回去了。
张三继续往前走。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走到马厩附近,远远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明晚,这里会死很多人。
他不知道死的会是内奸,还是自己这些埋伏的人。打仗就是这样,再周全的计划,真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清流关那仗,他一个同乡就是被流箭射中喉咙死的,死前连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王彦被抓后从武库里新领的,比原来那把重,但更锋利。刀柄缠着麻绳,握起来有些扎手。
得再磨磨,他想。
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是王石头那个傻弟弟。他呆呆地坐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槛上,手里捏着个雪球,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张三走过去,蹲下身:“石头,怎么在这儿?”
王石头抬头看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