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打断他,“早点过河,早点到镇州。韩通他们等不起。”
冰面上,先头部队已经开始铺设草垫和木板,防止马蹄打滑。柴荣牵着马,跟着引路的老河工往前走。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偶尔有裂痕,但很快被冻住。
走到河中央时,老河工忽然说:“官家,这黄河啊,老朽走了五十年。见过石敬瑭的兵往北走,见过契丹人往南走,见过逃难的人来来往往。您是第一个这时候往北走的皇帝。”
柴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老丈觉得,朕能赢吗?”
老河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支在暮色中蜿蜒过河的大军,又看了看柴荣年轻的脸。
“老朽不懂打仗。”他说,“但老朽知道,敢在这时候过河的,都不是孬种。官家,河北的百姓苦啊,您……您要真能打赢,给咱们挣几年太平日子。”
柴荣郑重地点头:“朕尽力。”
过了黄河,北风更烈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营地很快扎起来,帐篷连绵,篝火点点。柴荣的御帐在中军,不大,里面只铺了层毡毯。
张德钧想给他多铺几层,被制止了。“将士们铺什么,朕就铺什么。”
晚饭还是麦饼,加了点肉干煮的汤。柴荣吃完,坐在炭盆边看军报。烛火被风扯得摇晃,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匹的嘶鸣。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诗:“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当时只觉得意境雄浑,现在才知道,那“朔气”是真冷,冷到骨头里;“铁衣”也是真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必须扛着。
因为他是柴荣,是后周皇帝,是这两万多人豁出性命追随的人。
他吹熄烛火,和衣躺下。毡毯很薄,地面很硬,但疲惫很快涌上来。
入睡前,他最后想的是:赵匡胤现在应该在邢州军营里吧?不知道北汉军今晚会不会有动作。
还有南唐那边,胡王氏母子……希望张永德能稳住。
思绪渐渐模糊。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轻声对同伴说:“你说,契丹人现在在干啥?”
“也在冻着呗。”同伴呵着手,“这鬼天气,谁都不好过。”
“那倒是。”
沉默了一会儿,先前那个士兵又说:“俺就想,等打完了,回去娶个媳妇,生个娃。娃长大了,不用当兵。”
同伴笑了:“想得美。”
“想想又不犯法。”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风声,守着这片在寒夜里微微发光的营地。
更远处,黄河冰封,沉默地流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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