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暮色已浓,潞州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星星点点,如星河洒落。
李筠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寺。它沉默地立在暮色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黑暗中生根发芽。只等春风一来,便会破土而出。
戌时,契丹大营里燃起篝火。
耶律挞烈坐在牛皮大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云州周围的山川地势、隘口通道,有些地方用朱笔画了圈,那是周军可能驻扎的位置。
帐下坐着七八名将领,都是耶律挞烈的心腹。其中一人正是耶律斜轸,这位年轻将领自从野狐峪劫粮失败后,一直抬不起头,此刻坐在末位,低头不语。
“马场的损失,统计出来了?”耶律挞烈问。
一个老将起身:“禀大帅,烧毁草料八千担,战马受惊踩踏死亡三十七匹,轻伤百余匹。所幸粮仓未受波及,存粮还可支撑两月。”
“两月……”耶律挞烈手指在地图上敲击,“春荒未过,新草未长,两月之后,若再无补给,战马就要掉膘了。”
帐中一片沉默。契丹以骑兵立国,战马就是命根子。马掉膘,战力便减三成。
“周军这次偷袭,手法很老辣。”耶律挞烈继续道,“纵火点选得准,撤退路线选得刁,明显是精心策划。壶关那边,看来出了个能人。”
“大帅说的是赵匡胤?”另一将领问。
“除了他还有谁。”耶律挞烈冷笑,“高平之战,他败了;野狐峪,他赢了;如今又敢派人烧我马场。这人胆子大,手段狠,不能小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所以本帅决定——不等了。”
众将一愣。耶律斜轸抬起头:“大帅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耶律挞烈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壶关往北五十里,有一处山谷,叫‘鬼见愁’。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军若想北上,必经此地。我们就在那里设伏。”
“可是大帅,”老将迟疑,“我军粮草不济,此时主动出击,是否太冒险?”
“正因为粮草不济,才要主动出击。”耶律挞烈眼中闪过锐光,“坐等周军准备充分,我们更被动。不如趁他们新军未成、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拿下‘鬼见愁’,就能扼住壶关咽喉,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耶律斜轸。”
“末将在!”耶律斜轸连忙起身。
“给你三千骑兵,五日内赶到‘鬼见愁’,勘察地形,布置埋伏。记住——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
“其余各部,整顿兵马,备足十日干粮。七日后,全军开拔。”耶律挞烈声音沉浑,“这一仗,不仅要找回马场的面子,更要打断周军北上的脊梁。让他们知道——这北疆,还是我契丹铁骑的天下!”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篷。
耶律挞烈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篝火熊熊,契丹士卒们正在烤肉喝酒,粗豪的笑骂声随风传来。更远处,战马在围栏里喷着响鼻,偶尔发出嘶鸣。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须发飞扬。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壶关,是太行山,是中原。
三十年前,他随辽太宗耶律德光南下,铁蹄踏破汴梁,亲手将后晋皇帝石重贵掳往北方。那时契丹何等威风?如今虽然困守云州,但雄风犹在。
这一战,他要让周人重新记起被契丹铁骑支配的恐惧。
夜色如墨,笼罩四野。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蛰伏的兽瞳。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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