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笑了笑,“七户豪强,家产抵得上全州五年的赋税。而这些家产中,大部分本该是朝廷的税赋——他们通过隐匿田亩、虚报灾荒、贿赂胥吏,一年年偷逃下来的。”
他放下清单,看向三人:“你们说,该不该抄?”
薛居正沉默片刻,才道:“圣人,臣非说豪强不该惩处。只是王朴手段太过酷烈,恐失民心……”
“民心?”柴荣打断他,“薛相,你所说的民心,是豪强的民心,还是百姓的民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朕在洛阳时,见了各县的里正、耆老。他们告诉朕,那些大户年年逃税,税赋全摊在小户头上。有人被摊派得卖了女儿,有人被逼得上吊自杀——这些,才是民心。”
转过身,他的目光如烛火般明亮:“王朴手段是酷,但他酷的是豪强,宽的是百姓。濠州清丈之后,新增田亩两万三千亩,这些田的赋税,将按新法征收——好田多交,差田少交,小户减免。你们算算,这样一来,濠州普通百姓的负担,是轻了还是重了?”
堂中寂静。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良久,范质才开口:“圣人圣明。只是……朝中对此事非议甚多,御史台已收到十余份弹劾王朴的奏章。”
“让他们弹。”柴荣淡淡道,“新政推行,岂能没有非议?但有一条——凡弹劾者,必须有理有据。若只空谈‘仁义’‘宽厚’,而无视淮南积弊、无视百姓疾苦,这样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发。”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至于这四十万贯……二十万拨给淮南,用于修水利、赈贫户、设义学。十万拨给河南府,继续推行清丈。剩下十万,充入国库,以备北线军需。”
分配得清清楚楚,显然早有决断。
三人互看一眼,齐声道:“臣等遵旨。”
“还有一事。”柴荣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章,“这是朕草拟的‘劝农诏’。大意是:今春各州县,凡开垦荒地满十亩者,免三年赋税;凡购置耕牛者,官府贴补三成;凡兴修水利者,按功授爵。你们看看,有无不妥。”
范质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露出惊异之色:“圣人,这贴补、授爵……国库恐怕难以支撑。”
“就从那四十万里出。”柴荣摆手,“取之于豪强,用之于百姓,天经地义。至于授爵——不授实封,只授虚衔,赐绢帛、赐匾额。要的是这个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朝廷重农,重实实在在的耕作。”
薛居正看着那份诏书草案,心中复杂。这手段,与王朴的酷烈截然相反,是怀柔,是施恩。一刚一柔,一张一弛,这位年轻的天子,把帝王心术用得炉火纯青。
“臣……无异议。”他终于道。
“那就这么定。”柴荣起身,“诏书明日下发,通传各州县。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新政,不是只知索取,也知给予;不是只知惩罚,也知奖赏。”
他说完,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殿门外。
堂中重归寂静。三位宰相对坐良久,王溥才轻声叹道:“圣人的病……似乎真的见好了。”
范质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那里,星辰渐次亮起,虽被云层遮掩,但光芒终究透了出来。
这王朝的漫漫长夜,或许真的快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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