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寂静。
老侯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李狗儿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刚从伤兵营出来,身体还没恢复,现在又听到这个消息。
“陛下有旨。”赵匡胤打破沉默,“令我等收缩防线,退守壶关。”
“退守?”张老实猛地抬头,“那我们这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们杀了乌尔罕,烧了契丹粮道,救了李狗儿。”赵匡胤一字一句地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战功。但现在朔州丢了,摩天岭孤悬在外,再守下去,就是送死。”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壶关的位置。
“壶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退到那里,凭险固守,可以保住潞州门户。这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可那些死去的弟兄呢?”张老实红着眼眶,“王二柱、陈石头……他们不就白死了?”
“他们没白死。”赵匡胤转过身,盯着张老实,“他们让契丹人知道,周军不是好惹的。他们让野狐峪的大火,烧进了耶律挞烈的心里。这些,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我们打回来的本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现在,我们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哨探急匆匆进来:“将军!契丹大营有动静!他们正在拔营,看样子……是要撤。”
“撤?”赵匡胤一愣,“往哪个方向撤?”
“往北,回云州的方向。”
赵匡胤快步走到帐外,登上了望台。果然,远处契丹大营烟尘滚滚,帐篷正在被拆除,骑兵正在集结。看架势,是真的要撤军。
“为什么?”张老实跟上来,不解,“朔州刚破,他们不应该趁势南下吗?”
赵匡胤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
“粮食。”他说,“野狐峪烧了他们的粮道,耶律斜轸抢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大军消耗。他们撑不下去了,必须撤。”
他望着远去的烟尘,眼神复杂。
契丹撤了,北线压力暂时减轻。但朔州丢了,北汉势力大涨。接下来的局面,恐怕会更难。
“传令。”赵匡胤收回目光,“全军整顿,明日拂晓,撤往壶关。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是。”
命令传下,营寨里忙碌起来。士兵们收拾行装,拆卸营帐,将带不走的器械堆在一起,准备焚毁。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李狗儿走到校场边,看着那十一座新坟。坟前的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告别。
“二柱哥,陈大哥……”他低声说,“我们要走了。但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看你们。”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张老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两人转身,汇入正在撤离的队伍。
夕阳西下,将摩天岭染成一片血红。营寨在身后燃烧,黑烟升腾,像在为这座坚守了一个多月的山峰,举行最后的葬礼。
赵匡胤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记住这里。记住这里的山,这里的雪,这里死去的人。
然后,他会回来。
一定。
潞州以西三十里,山区,申时
张凝趴在岩石后,看着山下蜿蜒的山道。
他身边只剩下六十七个人。从朔州突围时还有二百多,一路被北汉军追杀,饿死的,伤重不治的,掉队的……现在,只剩这些了。
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伤口已经化脓,发出腐臭的气味;有人饿得走不动路,靠同伴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进。
但他们都还活着。
这是高将军用命换来的。
“队正,”一个士兵凑过来,声音虚弱,“咱们……还能到潞州吗?”
张凝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夜晚的山林会更冷,也更危险。北汉的追兵虽然暂时甩掉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会追上来。
“能。”他说,“李节帅一定会派人接应我们。”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从朔州到潞州四百里,他们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四五天。而粮食昨天就吃光了,今天全靠挖草根、剥树皮充饥。
再这样下去,不用北汉军追,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张凝立刻警觉,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隐蔽。他从岩石缝隙看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沿着山道而来,约二三十人,打着周军的旗帜。
是潞州的兵!
张凝差点喊出声,但还是强忍着,仔细观察。等那队人马走近,他看见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盔甲鲜明,正是李筠的部将王全斌。
“王将军!”张凝终于从藏身处站起,嘶声大喊。
王全斌勒马,看见山坡上这群狼狈不堪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张凝?是你们!快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