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酒骂过娘的老家伙,就这么死了?
不,还没死。信是卯时发的,现在才辰时初,也许……
也许还有希望?
李筠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府议事!快!”
亲兵飞跑而去。
李筠回到书房,捡起地上的绢帛,重新看了一遍。张凝说“高将军令末将率余部突围”,这说明高彦晖还没打算死守到底,他还想给朔州留点种子。
那自己呢?就这么看着?
丹书铁券冰冷地躺在暗格里,但天子的话还在耳边:“李卿,朕把北门交给你了。”
北门……朔州不就是北门的一部分吗?
可是潞州呢?潞州也是北门,而且是更重要的北门。朔州丢了,还有挽回的余地;潞州丢了,整个河东就门户洞开。
忠义,责任,大局……这些词在李筠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痛欲裂。
门外传来脚步声,各营主将陆续到了。
李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出书房,来到议事厅。将领们已经按序站好,个个面色凝重——朔州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诸位都知道了。”李筠开门见山,“朔州危在旦夕,高彦晖将军……可能已经殉国。”
厅内一片死寂。
“本帅知道,你们有人想出兵救援。”李筠扫视众人,“但本帅问你们:从潞州到朔州,四百里,大军开拔至少要十天。等我们到了,朔州还在吗?”
没人回答。
“就算朔州还在,我们一路要穿过北汉控制区,沿途关隘重重,等打到朔州城下,还能剩多少兵力?到时候,是救朔州,还是送死?”
还是没人回答。
“还有,”李筠的声音更沉,“我们倾巢而出,潞州怎么办?郭无为要是趁机来攻,谁来守?到时候朔州救不下来,连潞州也丢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一连三问,问得将领们低下头。
“所以,”李筠最终说,“本帅决定:按兵不动。”
这个决定,他昨晚就想好了,但真说出口时,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王全斌!”
“末将在!”一个中年将领踏前一步。
“你带三千轻骑,即刻出发,不要走大路,走山路,绕过北汉军防线,去朔州外围。如果城已破,就在山区接应突围出来的守军,能救多少救多少。如果城还在……”李筠顿了顿,“见机行事。”
“末将领命!”
“其他人,”李筠看向剩下的将领,“加强城防,整顿军备。朔州一破,北汉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我们要做好……死守的准备。”
“是!”众将齐声应道。
散会后,李筠独自站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地图。朔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现在那个圈像一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高彦晖一起在汴梁受封的场景。那时两人都还年轻,跪在殿前听先帝郭威训话。先帝说:“你们一个守潞州,一个守朔州,都是北门锁钥。锁钥在,门就开不了。”
现在,其中一把锁钥,可能要断了。
李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潞州城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百姓们不知道,百里之外,正有一场血战。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不错,该出摊的出摊,该做工的做工,该送孩子上学的送孩子上学。
太平。
这个词,李筠以前觉得虚伪,现在却觉得沉重。
为了这份太平,高彦晖在朔州死守。为了这份太平,他在潞州按兵不动。为了这份太平,不知还有多少人要死。
但太平,真的会来吗?
李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得守下去,守到守不动为止。
就像高彦晖一样。
朔州东门城楼,辰时三刻
高彦晖点燃了陶罐的引信。
引信很短,只有三寸,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烧向罐口。他等了一息,然后用力将陶罐扔下城墙。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城下密集的北汉军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个人。那火焰怪异地粘着,在人群中蔓延,惨叫声响成一片。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罐纵火粉,改变不了一场战争的结局。
北汉军只是稍作混乱,就继续涌向城墙。云梯架起来了,冲车撞向城门,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抛上城头。
高彦晖拔出剑,对身后的八十多个士兵说:
“诸位,黄泉路上,结伴而行,不寂寞!”
“愿随将军!”八十多个喉咙齐声嘶吼。
然后,他们扑向爬上城墙的敌人。
剑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断了,就用牙齿。一个老兵抱着一个北汉兵跳下城墙,两人在空中还在撕打。一个腹部被刺穿的年轻士兵,用最后一口气拉响了身上的火药包——那是从纵火粉罐里刮出来的残渣,威力不大,但足够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