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第一朵花,开在巨树的根部。
那是一朵很小很小的花,白色的,五片花瓣,中间有一点淡黄色的蕊。它藏在树根和泥土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是铁面先发现的。他每天巡林都要蹲下来检查树根,那天他扒开一丛杂草,看到了那朵花。他愣住了,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跑去叫陆源。
陆源来的时候,花已经开了三朵。小小的,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摇。
“这是什么花?”铁面问。
陆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很薄,像纸,一碰就颤。但没破。“不知道。青桑镇没见过这种花。”
“会不会是那东西变的?”
陆源摇头。“不是。那东西变不出白色的花。它只能变黑的、红的、暗的。白的,它变不了。”
“那是什么?”
陆源把手按在树根上,闭上眼睛。树根温热,能感觉到里面有汁液在流动。那些汁液从树根深处涌上来,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树枝,爬到树叶,爬到每一片叶子的尖端。然后从叶尖滴下来,落在泥土里,渗进树根的缝隙。那朵花,就是从缝隙里长出来的。
“是树的眼泪。”陆源说。
铁面没听懂。
“它在高兴。”陆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封印稳了,那东西睡熟了,根扎深了,它能喘口气了。一高兴,就开花了。”
铁面看着那三朵小白花,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
“摸吧。”陆源说,“它不疼。”
铁面轻轻摸了摸花瓣。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像小白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花没碎,只是摇了摇,洒下几滴露水,落在他手背上。
“它在跟你打招呼。”陆源说。
铁面把手收回来,看着手背上那几滴水。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蒙着黑布的脸看不出表情,但眼睛弯了。暗红色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温度。
消息传得很快。老王放下豆花勺,李师傅放下铁锤,张瘸子放下锣,刘婶放下菜篮,全跑到树林边来看花。三朵小白花,被几百人围着看,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什么花?”老王问。
“不知道。”陆源说。
“能吃不?”
“不知道。”
“我尝尝?”老王伸手要摘,被李师傅一巴掌拍开。
“尝个屁!树开的花你也吃?”
“我就尝尝……”
“尝也不行!”张瘸子把锣敲得当当响,“这是树的花!树的!谁都不许碰!”
老王缩回手,嘟囔着回到豆花铺子。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豆花回来,放在树根旁边。“花不让我吃,豆花给你尝尝。我新调的卤汁,加了点枸杞,甜的。”
花摇了摇,洒下几滴露水,落在豆花碗里。老王端起来喝了一口。“嗯,更甜了。”他嘿嘿笑着,端着碗走了。
那天之后,树林里的花越开越多。巨树下开了七朵,新生树下开了五朵,晨光树下开了十几朵,源初树下开得最多,密密匝匝一小片,像铺了一层白地毯。影二的小白树下也开了,不多,就两朵,小小的,藏在树根后面。铁面每天去看,蹲在那儿看很久。他不说话,就看着。有时候伸出手,摸摸花瓣。花不躲,由着他摸。
小白也来看花。他蹲在影二的小白树前,对着那两朵小白花说话。
“你是爹派来的吗?”
花摇了摇。
“爹在那边好吗?”
花又摇了摇。
“你告诉他,小白想他了。”
花洒下几滴露水,落在小白脸上。凉凉的,像亲了一下。小白抹了把脸,笑了。“他亲我了。”他对铁面说。
铁面蹲下来,看着他。“嗯。”
“铁面叔叔,你哭了?”
铁面摸了摸脸上蒙的黑布。“没有。是露水。”
小白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小白亲的。比露水暖和。”
铁面低下头,肩膀在抖。小白不知道他在哭,以为他在笑,也跟着笑。两个人蹲在树下,对着两朵小白花,一个哭,一个笑。花在风里摇,洒下露水,落在他们头上、脸上、肩上。像下雨,又像在亲他们。
陆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陆见平站在他身边。
“他会留下来吗?”陆源问。
“会。”陆见平说,“树在这儿,他弟弟在这儿,小白在这儿。他不会走。”
“那他的脸……”
“墨灵说能治。用世界树的力量慢慢养,养几年就能长出新皮。”
陆源点点头。他看着铁面和小白,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树林。熵树下的花不多,就一朵,开在树根最深的地方。他蹲下来,摸了摸花瓣。
“爹,你高兴吗?”
树上的脸睁开了眼睛。“高兴。”
“因为花开了?”
“因为你。”熵说,“因为你长大了。”
陆源把脸贴在树干上。“我没长大。我才十一。”
“你一百一了。”熵说,“心里一百一了。”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