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的前一天,青桑集下了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雨水把巨树的叶子洗得发亮,把小树的嫩叶打得微微低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老王没出摊,窝在家里补豆花车的轱辘。李师傅趁着雨天不打铁,在铺子里磨刀——磨的是陆源那把短剑。他说雨天磨的刀有水汽滋润,更锋利。
陆源趴在窗台上,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水珠。
一滴,两滴,三滴……
水珠连成线,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他伸出手,接住一滴,凉凉的,在手心滚来滚去。
“想什么呢?”曲玲珑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姨姨,明天就是月圆了。”陆源转过头,“你说……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呢?”
“因为它在转。”曲玲珑说,“转啊转,转到我们能看见全部的时候,就是圆的。转到只能看见一半的时候,就是半圆。转到背对我们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那人呢?”陆源问,“爹是不是也转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曲玲珑喉咙一哽,摸了摸他的头:“也许吧。”
“那他什么时候转回来?”
“等月亮再圆的时候。”曲玲珑说,“一定会回来的。”
陆源点点头,继续看雨。
他其实感觉到了——这几天,大人们都有心事。
墨灵姨姨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舞。澹台明月姨姨练剑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剑鸣声。金不换叔叔不喝酒了,整天捣鼓那些符纸,说要弄个“大的”。
就连睡在炕上的吴良爷爷,这几天呼吸都重了些,像是在做很累的梦。
他们都在准备着什么。
陆源知道,但没问。
因为墨灵姨姨说过:“大人有大人的事,孩子有孩子的事。你的任务就是好好长大,其他事交给我们。”
所以他好好吃饭,好好练剑,好好认字。
只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偷偷跑到小树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里面的声音。
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
后来能听到“沙沙”的声音,像是树叶在说话。
昨天晚上,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咚……咚……咚……
很慢,很轻,但很有力。
像心跳。
“爹?”他当时小声问。
心跳声快了一点,像是在回应。
陆源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抱着树干,小声说:“爹,我想你了。”
树干微微发烫,像在给他一个拥抱。
所以他知道,爹没走远。
爹就在这棵树里,在等着什么。
等着月圆之夜吗?
陆源不知道。
但他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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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先是一弯银钩,然后慢慢丰满起来。到子时的时候,已经圆得像面铜镜,把青桑集照得亮堂堂的。
墨灵和澹台明月换了深色劲装,腰间挂着各自的兵器——墨灵是一串金色的符文珠,澹台明月是那把星辰剑。两人在院子里等影。
金不换、玄衍、江小奇都出来了。
“真不要我们跟去?”金不换问。
“人多了反而坏事。”澹台明月摇头,“你们留在集子里,保护好陆源。如果……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回来,就带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
“说什么晦气话!”金不换瞪眼,“一定能回来!”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
影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衣,但今天没拄拐杖,而是背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箱子看起来很沉,压得他背微微佝偻。
“都准备好了?”墨灵问。
“嗯。”影点头,“时空紊乱仪已经充能完毕,可以维持一炷半香的时间。比预计的多半柱香。”
“那走吧。”澹台明月说。
三人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姨姨……”
陆源站在房门口,穿着单衣,赤着脚,手里抱着个枕头。他睡眼惺忪,显然是被吵醒的。
“怎么了?”澹台明月走过去,蹲下身。
“我做了个梦。”陆源揉着眼睛,“梦见爹在叫我,说……说‘别过来’。”
三人脸色都变了。
“他还说什么了?”影沉声问。
“他说……危险,别来。”陆源说,“可是我想去,想去见爹……”
“你不能去。”澹台明月抱住他,“听话,在家等。姨姨去把爹带回来,好不好?”
陆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姨姨要小心。”
“嗯。”
澹台明月把他抱回房间,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睡醒了,说不定爹就回来了。”
陆源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颤抖。
等他呼吸平稳了,澹台明月才起身,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墨灵和影已经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