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大的罪过房中点的红烛业已燃尽，淅沥沥地粘在烛台之上，像是血泪凝结在上。谢无虞看着看着，眼前莫名凝结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他蓦地忆起从前还在定国公府上的日子来，长公主素通诗书，平日里便常常考校他们几个晚辈。
那日几人谈起楚辞，长公主便细细说起舜帝南巡途中，病故于苍梧。娥皇女英二妃寻到湘江边上，听闻舜帝已逝，便投湘江而逝。二妃的泪水洒在竹子上，留下了斑斑痕迹，正是俗称的湘妃竹了。谢无虞在后面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齐隗在长公主和纪锦芙面前卖弄文采，心下正十分不耐。
或许是他的厌恶实在太过明显，被长公主看了出来，问他可有什么想法。谢无虞终于收回游离的目光，语气中却还是透出股淡漠不屑，“辞藻虽美，可惜言之无聊。”
他斜睨了齐隗一眼，露出个嘲弄的笑，“就像有的人，华而不实。”彼时他初入公府不久，为人分外疾世愤俗，更是因纪锦芙之故，一有机会，便要跟齐隗斗上一斗。
众孩子听了谢无虞这话，都知道他是在暗讽齐隗。人群之中，便传来些窃窃私语，多是向着齐隗说话，却也不敢明着跟谢无虞过不去。齐隗修养虽好，可年纪尚小，面上便也有些挂不住。原本慵懒地趴在长公主肩上撒娇卖痴的纪锦芙立刻弹了起来，朝谢无虞做了个鬼脸，“你又有多厉害啊，屈大夫的大作你都看不上？你倒是写篇流芳百世的出来，咱们也高看你一眼啊，不然你在这里空口白牙的，瞧不上谁啊？”“齐大哥就是比你厉害，比你懂得多，阖府上下就你不一样，处处跟他对着干！”
齐隗在后头悄悄拉了拉纪锦芙的袖子，低声劝诫道：“纪妹妹，别同谢兄弟一般见识，这事儿总归是我不好……
“你闭嘴！"纪锦芙一把甩开齐隗，哼了一声，“谢无虞，我娘讲典故讲得好好的，哪个让你出来多话。”
谢无虞本意自然并非看不起前人大作，无非是跟齐隗置气罢了。纪锦芙不说话还好，经她这么一激，谢无虞也口不择言起来。“怎么，我说着你的湘君了？你又替人打抱不平起来了？我倒忘了，纪妹妹你最好哭，往后可别嫁个-一”
纪锦芙气地将手边的茶盏掷过来，额角传来刺痛，滚烫地茶汤滚滚而下，烫地他面颊生疼，半个身子如被火炙。
“芙儿！你哥哥同你玩笑，纵然说得过了，你也不能伤人呐！"长公主叱骂了纪锦芙一句，急忙来瞧他的伤处。
“娘，姓谢的只会乱说话，什么嫁不嫁的！”纪锦芙气地嚎啕大哭，齐隗等人纷纷围了上去，又劝又哄，恭维个不停。她没理会齐隗，把围着她的人纷纷推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到谢无虞面前，攥着拳头冲他大声叫道：
“谢无虞！老天爷早晚叫你遇到个厉害姑娘，到时候你也试试跟湘夫人一样为了她哭死！”
天正蒙蒙亮，月轮泛着白，正要渐渐隐匿在那虾青色的天光里。这里山势略高，远远望去，山脚一片黑漆漆的宫殿一字排开，在谢无虞身后留下满地的苍凉。
日月更替之分，行宫内还未开始忙碌，他木然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略显狼狈。脑中却不停地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是纪锦芙如花的笑靥，一会又是她被齐隗他们簇拥在人群里，那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前面不远处那绿竹掩映、流水环绕的清幽居所，想来是长公主夫妇下塌的沧浪斋了。谢无虞一路行来，离得越是近，心中反倒越是清明。骊山的河水有多冷，纪锦芙知道，他也知道。上一世自苦了十余年，若非今晚，他还要多久才能懂得？
他一撩起袍角，直挺挺地跪在了沧浪斋门前。其实，他遇到那个厉害姑娘，太早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