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线连续运转了整整一天一夜。
苏正航带着工人轮班作业,铁打不动。
但他自己几乎住在了plc控制柜旁边,一张行军床往机组后面一塞,眯二十分钟就爬起来盯数据。
工作服上的油渍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候蹭的了,但他按按钮的手始终很稳。
从后山大棚采摘、清洗、挑选、晾晒、熬制、油浸,前期所有备好的原料都已经消耗一空。
苏敏芝几乎没离开过质检台。
白大褂,白帽子,白手套。
每一罐成品从传送带末端滑出来,她都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封口,手摸密封圈压痕,鼻嗅品质,最后检查标签有没有歪哪怕一毫米。
合格的,红笔打勾。
不合格的,直接挑出来搁进旁边的废品筐。
一整天时间,废品筐里躺了七罐。
苏敏芝盯着那七罐次品,脸色比车间外面的冬天还冷。
“返工,全部打回去重新灌装。”
旁边的工人小心翼翼开口,“苏厂长,这七罐其实就标签歪了一点点,内容物都没问题……”
苏敏芝抬起头,“标签歪一毫米,到了港岛那帮人眼里就是歪了一厘米。”
“这是要卖到外国去的东西,丢的是西红柿县的脸。”
“返工。”
没人再吭声。
她心里门清,这不是普通的内销货。
这批东西出了工厂大门,下一站就是港岛,面对的是全世界最挑剔的有钱人。
当年在沪市第三食品厂,出口的罐头标签歪一毫米都得退回返工。
至臻御品的标准,只能更高。
七罐次品被重新灌装、重新贴标、重新密封。
再上检测台的时候,苏敏芝逐罐重新过了一遍。
这一回,全部过关。
此后再也没有一罐成品被挑出来。
傍晚时分。
苏敏芝翻到记录簿最后一页,用钢笔在汇总栏里写下最终数字。
“东方松露,两千罐整。”
停了一下,她又在下面添了两行。
“金线养颜露,一百瓶。莲芝滋补膏,一百瓶。”
这两款新品是苏正航重新编程后,利用bj-420的蒸馏模块和灌装模块全自动生产的。
一条线,三款产品,无缝切换。
苏敏芝摘下白手套,手指头都有些发僵。
连续一天一夜高强度工作,五十二岁的人了,骨头确实不饶人。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全部合格,零次品出厂!”
车间里一阵安静。
随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下,紧接着掌声变得密集而整齐,拍得又响又沉。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工人红着眼框使劲搓了搓鼻子,旁边的老师傅扯着嗓子骂他。
“哭什么哭,大喜的事!”
只是说完,她自己眼圈也跟着红了。
这些从红星大队招来的庄稼汉,大半辈子跟锄头和泥巴打交道。
他们不懂什么叫外贸创汇,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马上就要卖到外国去了。
卖给外国人,挣外国人的钱。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比“万元户”三个字还要炸裂。
……
县城,梧桐路,小洋楼。
姜棉今天压根没去工厂。
生产线已经走上正轨,有苏家母子盯着,她这个甩手掌柜乐得清闲。
马上就是1984年元旦了,客厅里,21寸的彩色电视机正播着省台的文艺节目。
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女主持人笑容满面地介绍着今晚的节目单,画面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姜棉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陆廷刚给她热好的牛奶。
女人目光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歪过头。
视线穿过客厅的玻璃窗,落在了院子里那架秋千上。
姜棉的脚趾在棉拖鞋里蜷了蜷,眼珠子在电视和窗外的秋千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老公。”
陆廷正在厨房里给她切水果,听到声音立刻探出头。
“恩?”
“我想荡秋千。”
“行,我去给你铺垫子!”
陆廷放下水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
姜棉拖长了声音喊住他,语气里带着那种百试百灵,陆廷绝对招架不住的撒娇腔调。
陆廷的脚步顿在了门坎上,他转过身看着窝在沙发上的姜棉。
女人抱着牛奶杯,两条腿蜷在身下,脑袋歪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那个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陆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走到电视机前,弯下腰拔下插座和天线。
随后,男人两只粗壮的骼膊往电视机底座下面一探,稳稳当当地把那台21寸的大彩电连着底座一起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