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的声音清脆透亮,在空旷的车间里,字字句句都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这话接得轻巧。
这不是没心没肺的额盲目托大,而是因为苏正航是系统认证过的高阶人才,她对系统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苏正航听到姜棉的问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昨晚就发现了问题,原以为会有很大的连锁反应。
现在试验后发现,好象并没有自己昨晚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蹲在灌装模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传感器。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不锈钢机壳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
这是他在修配厂当学徒时养成的习惯。
修吉普车变速箱,修拖拉机传动轴的时候。
他就是靠这种“听声辨位”的笨功夫,一点一点摸透了那些老师傅们捂着不愿意教的门道。
指尖传回的振动反馈,和他脑子里那些在煤油灯下翻了几百遍的课本知识碰撞在一起。
三秒钟。
五秒钟。
苏正航站直了身子,他向着姜棉的方向轻轻点头。
“不用返厂!”
这四个字,他说得干脆利落。
听到翻译的解释后,汉斯皱了皱眉。
他突然感觉这东方的小子有点不知所谓的狂妄。
苏正航却没管那么多,他直接大步走到汉斯面前,用德语开口。
语速生硬,但每一个词都很扎实。
“汉斯先生,这颗传感器的压电陶瓷片是微裂纹,不是断裂。”
“它的输出信号并没有完全失效,而是产生了一个可量化的线性漂移。”
“如果我能精确测量出这个漂移的特征曲线,就可以在plc的控制程序里写入一组补偿算法。”
“用软件的实时校准,来弥补硬件的微损。”
汉斯听完没有立刻否定。
他是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工程师,苏正航说的原理他当然懂。
但原理是一回事,操作是另一回事。
“苏先生。”汉斯语气平静,带着一个老派工程师对年轻人的善意敲打。
“你说的方案在理论上完全可行,但你要怎么精确测量传感器在不同压力点上的漂移特征曲线?”
“这需要我们公司专用的高精度压电标定仪。”
他摇了摇头,目光直视这个有点天真的小子。
“你们有吗?!”
一句话,把残酷的现实摆在了台面上。
1983年的西红柿县,别说高精度压电标定仪,就是一台正经的示波器都找不出来。(不是抖音那种示波器!)
“你做不到的。”汉斯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语气依旧是工程师式的严谨陈述。
车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正航没答话,而是转身走到自己那灰扑扑的帆布工具包前,俯身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
一把在修配厂用了两年的千分尺,表盘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
一个从县电器维修铺借来的简易万用表,外壳磨损严重,侧面还贴着一条防止电池盖脱落的胶布。
一卷从修配厂废料堆里捡来的精密电阻丝。
他把这三样在汉斯看来跟破烂玩意儿没什么区别的家伙事,摆在了平整的水泥地上。
弗里茨看着那把旧千分尺,再看看电池都需要用胶布固定的万用表,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理解的疑惑。
苏正航没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封皮起毛的德语字典,从字典的夹层里抽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沪市交大《电气测量原理》课本上第七章“惠斯通电桥”的手抄笔记。
墨水已经泛黄,纸角磨出了毛边。
但上面的每一个公式,每一条电路图都清淅完整。
这是他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校园时光里,一笔一划抄下来的。
苏正航直接跪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开始动手。
他用电阻丝在一块木板上手工搭建了一个惠斯通电桥测量电路。
四条臂的电阻值用千分尺的精密刻度辅助标定,用万用表读取桥路的微伏级信号输出。
一个粗糙到了极点,却又硬核到了极致的简易传感器特征标定系统,就在这县城新建厂房的地上落成了。
然后,他将传感器接入电桥,手动施加不同的标定压力。
一组压力映射一个信号输出值,他记下来。
再施加下一组,再记。
没有自动记录仪,没有印表机,没有计算器。
所有的数据全靠手抄,所有的计算全靠笔算。(小知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科研成果,主要就是科学家们用算盘+手摇计算机+计算尺挑大梁的!)
苏正航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一截短铅笔在发黄的草稿纸上画出漂移特征曲线。
一页纸写满了数字和公式,就换下一页。
草稿纸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