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文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旧军装的高大年轻人。
他刚才还在揣测这年轻人是沪市纺织总厂的高级工程师,亦或是杭市丝绸一厂深藏不露的技术骨干。
结果对方说,没进过厂。
能摸出拈度和并丝道数,纯粹是因为:我媳妇穿衣服不能不舒服,她要是不舒服,我就得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周学文一口气直接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那副厚底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也忘了去推。
这年轻人。
找遍全国纺织系统,怕是也找不出这么离谱又无可辩驳的理由。
王兴德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茶水,看向姜棉。
姜棉唇角微扬,她知道,时机已至。
她走到长桌前,白嫩的手指点在那块被陆廷评价为“整体最稳”的二号交织样布上。
“王叔,我问你个问题。”姜棉语气轻松,眼底却透着精光。
“你觉得咱们百货大楼里卖的一条的确良裤子,和友谊商店里卖的一条李维斯牛仔裤,哪个成本更高?”
王兴德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肯定是牛仔裤。”
“可那玩意儿就是帆布料子,结实是结实,但论精细程度也高不到哪儿去。
“没错。”姜棉轻轻弹了弹桌上的二号样布。
“同样差不多成本的东西,可李维斯一条裤子在友谊商店要收外汇券,折算下来卖一百二。”
“可百货大楼的的确良裤子,敞开供应才卖十二块,两者之间差了整整十倍的价格。”
王兴德紧紧盯着姜棉,眉头拧成一团。
姜棉收敛了随意的神色,看向王兴德,“王叔,你的丝棉交织布不是&039;高不成低不就&039;。”
“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个根本方向。”
整个实验车间内除了远处锅炉房传来的隆隆声,便只剩下王兴德和周学文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姜棉有条不紊地继续展开分析。
“如今百货大楼门口贴了最新通知,布票全面取消。”
“老百姓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消费须求,马上就会迎来井喷。”
“但你要看清楚,井喷的早就不是简单的&039;买布&039;须求,而是&039;穿好看衣服&039;的须求。”
“普通老百姓确实买不起纯进口的各种奢侈品,但他们绝对愿意为一件看起来很高级的国产成衣买单,上次的蝙蝠衫就是最好的例子。”
“更何况,这还只是咱们县城。”
“在那些发达城市,万元户早已不是稀奇事,他们的消费潜力远超想象。”
姜棉手指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条丝棉交织布,它的定位绝对不该是去跟的确良比成本,更不该去跟进口绸缎比谁更有档次。”
“你们要做的是,把它做成夏国老百姓买得起的第一件高档成衣品牌。”
“不卖布料,卖成衣。不拼成本,拼品牌。”
姜棉直视王兴德的双眼,抛出最终定论,“王叔,布票取消,时代彻底变了。”
“以后老百姓兜里揣着钱进商场,他们不会再问:同志这块布多少钱一尺?”
“他们只会问:同志这件衣服是什么牌子?”
“谁先把这个牌子立起来,谁就能一口通吃这波最大的时代红利。”
王兴德伸手摸了一把额头,大冬天的结果发现全都是细汗。
他在纺织系统干了半辈子,天天抓产量算成本。
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进过“自主品牌”这几个字。
姜棉这番话,直接是把他的眼界拉升一个时代。
旁边站着的周学文也沉默了。
他总算弄明白为什么那些进口料子能卖出抢钱一样的天价。
不是因为面料有多神,是因为人家在卖牌子。
姜棉说完大局,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廷。
她身上那股精明干练的气场瞬间消失。
语气娇软,甚至带了点撒娇的尾音。
“老公,你觉得这块二号布如果拿来做一件冬天穿的大衣,还需要怎么改?”
陆廷再次拿起二号样布。
他低头沉吟了几秒,给出三个改良方向。
“第一,经丝并丝道数加到四道以上。”
“光泽度提上去,做成衣服后要有进口绸缎的质感。”
“第二,纬棉拈度降低两个等级。”
“布料现在硬挺有馀,但飘逸不足。”
“降了拈度,衣服穿在身上才会柔和垂顺。”
说到这里,陆廷停顿了一下。
他将手里的布料翻了个面,露出完全由长绒棉组成的背部。
“第三,在这块面料的背面,做一层细绒起毛处理。”
“贴身保暖性能大幅度提升的同时,正面光亮如绸背面暖和如棉。”
周学文听到前两点还在不停点头,当听到第三点,直接急了。
“不行不行!正绸反棉的起毛处理我早就带人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