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外围。
一条满是锯末子味的窄巷子里,挤着三四家手工作坊。
最里头那家的门板半开,里面传出刨木花的噼啪声。
陆廷推门进去。
作坊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锯条、刨子和墨斗。
两个老式工作台并排摆着,角落里堆着待修整的旧门板和椅子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正伏在工作台前,嘴里叼着半截卷烟,手上拿铅笔在木料上划线。
“借个工位用一下,多少钱?”陆廷站在门口,闷声发问。
老木匠抬头瞅了他一眼。
土里土气的旧军装外套,脚踩解放鞋,手里夹着一截灰不溜丢的断木头。
“角落那个位子,两毛钱,工具随便用,别弄坏了。”
老木匠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报了个价。
陆廷掏出两毛钱搁在台面上,径直走到角落的工位前。
他先把那截紫檀老料用抹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将表面残馀的石灰渣全部清除干净。
深紫色的木芯在白炽灯下完全暴露出来。
纹理细密,表层沁着一层内敛的油光。
陆廷将料子卡进台钳,顺手抄起墙上的一把细齿手锯。
手腕发力,锯齿稳稳咬进木料。
老木匠正修着椅子腿,耳朵突然支棱了起来。
声音不对。
寻常木头开料,那都是“嗤啦嗤啦”的脆响,连拖带拽。
可角落里传来的,却是沉闷紧实的“嗞、嗞”声,每一下都压着劲。
光听这动静,老木匠就知道那料子硬得邪乎。
飘落下来的锯末更是稀罕。
不是松散粗大的碎木屑,而是极其细腻的粉末。
颜色深紫泛着暗红,落在工作台面上象一层薄薄的胭脂。
老木匠叼着的半截卷烟猛抽一口。
他放下手里的活,慢慢走到陆廷身后。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后生开料的手势,稳。
一米九的大体格,蒲扇似的大手捏着小巧的手锯,起落的间距力道竟出奇的一致。
开出来的料面光滑如镜,甚至不需要粗砂纸过渡。
老木匠干了半辈子木工活,省城的老师傅他也见过几个。
却从未见过谁能凭一把小手锯,干出这般精准的活计。
接下来的事情更离谱。
只见这后生搁下手锯,然后从工具盒里挑了把最小号的雕刻刀。
没画图样,没打草稿,刀锋直接切进那块木料。
老木匠站在三步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到陆廷。
那刀口顺着木纤维的走向游走,没有丝毫生涩卡顿,不崩茬,不走偏。
一瓣缠枝莲的轮廓硬生生从木头里挑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在刻木头,倒象是那花本来就长在里头,被他一点一点仔细地剥离出来。
老木匠活了五十多岁,自认为已经是方圆十里手艺最好的木匠。
可跟眼前这个穿着旧军装的后生一比……
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简直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时间刚过十点半。
陆廷放下最后一把雕刻刀。
工作台上,那截一块钱买来的紫檀断料已经脱胎换骨。
一支发簪。
簪身修长,头部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缠枝莲。
莲瓣层叠,每一片的弧度和厚度都不同,最薄的地方光线打上去能隐约看到对面的影子。
紫檀老料特有的金丝纹路被精准地保留在花瓣脉络上。
陆廷随手扯过一块干棉布,把簪子和剩馀的木料一卷,揣进贴身衣兜。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准备走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
“后……后生。”
老木匠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他盯着工作台上那一层深紫色的木粉,眼珠子通红。
“敢问一下,你师父……是谁啊?”
“没有师父。”
陆廷头也没回,转身大步走出门。
冬日冷风灌进作坊。
老木匠走到工位前,伸手捻起一点紫色的粉末闻了闻。
沉稳内敛的檀香直冲脑门。
老木匠的手抖了一下。
极品紫檀!
这后生居然拿极其罕见的极品紫檀,在自己的小作坊里只花一个小时就削了一根簪子?!
老木匠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
巷子里空空荡荡,人早走没影了。
……
从旧货市场到梧桐路小洋楼,步行需要三十分钟。
陆廷走得很快,但他的右手没闲着。
极品紫檀不需要上油,只需要盘出它内部的油脂就很漂亮。
别人盘木头,套着软棉手套慢条斯理地捂上十天半个月。
陆廷等不了那么久,棉棉中午就在家等他。
男人手掌宽大,长满干粗活留下的硬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