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红星大队的公鸡刚叫了头遍,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就卷着黄土,咆哮着冲出了村口。
陆廷手握方向盘,开得又稳又快,却不出格。
过坑洼路面时还会特意带一脚刹车,生怕颠着旁边的人。
姜棉坐在副驾驶,身上披着件卡其色的风衣,鼻梁上架着副上次在友谊商店装逼用的墨镜,手里还拿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草图。
这一路,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路上的行人听见引擎声,那是大老远就往路边沟里躲,伸长了脖子行注目礼。
这年头,四个轮子的那是特权,敢横着走的也就只有这种挂着公家牌照的车。
车子一路绿灯,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看门的大爷本来想拦,可眼角馀光一扫那车牌,到嘴边的哨子硬是咽了下去。
那是武装部的战备牌照,这年头能开这车的不是狠人就是贵人。
再看驾驶座上的男人,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肌肉线条贲张。
大爷身板一挺,啪地敬了个礼,栏杆抬得比谁都快。
县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建国正对着桌上几个看起来灰扑扑的玻璃罐头瓶子发愁。
这是县罐头厂连夜送来的样品,红红绿绿的标签贴得歪七扭八。
上面印着“红星蘑菇”四个大黑字,透着股供销社滞销货的土腥气。
“不行。”
还没等赵建国开口,姜棉就把墨镜往头顶一推,嫌弃地摇了摇头。
“赵伯伯,咱们去广交会是干嘛的?”
“是去赚外汇,去抢……咳,去进行国际贸易的。”
姜棉随手拿起那个玻璃瓶子,指甲在上面敲得叮当响。
“这包装,别说卖出天价,就是送给洋人擦皮鞋,人家都嫌咱们玻璃不够透亮。”
赵建国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一脸无奈,“那……那你觉得咋整?”
“这已经是县里能拿出来的最好包装了,总不能给它镀层金吧?”
“俗。”
姜棉取出昨晚连夜赶出来的草图,轻飘飘地落在赵建国那张红漆斑驳的办公桌上。
“换瓷器。”
姜棉指着图纸上那个造型圆润、却透着一股子古朴贵气的小罐子,语气斩钉截铁。
“既然咱们叫‘东方松露’,那就得有东方的神秘感。”
“通体哑光黑釉,那种看着不起眼,摸着像玉一样的质感。”
“logo要烫金,还必须用艺术繁体字,旁边再配上一行花体英文。”
姜棉顿了顿后,继续补充,“瓶口要用丝绸点缀,得让洋人觉得这不仅是个吃的,还是艺术品。”
赵建国和旁边的秘书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装蘑菇的罐子?
这简直比装老茅台的酒瓶子还要考究!
“这……这成本……”秘书结结巴巴地插话。
“光这一个瓷罐子再加之丝绸,怕是都比里面的蘑菇还要贵了吧?”
“这就对了!”
姜棉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
“包装比货便宜,那叫土特产。”
“包装比货贵十倍,那叫奢侈品。”
“我们要让洋人觉得,买了这个罐子,他买的不是吃的,是一种身份,是一种来自古老东方的宫廷享受。”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赵建国早就把文档甩他脸上了。
这简直是典型的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做派!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姜棉那笃定的神情,听着她那软糯却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赵建国脑子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信服的念头——
她说得对。
就得这么干!
这就是【忽悠真言】的威力,逻辑闭环,降智打击。
“干了!”
赵建国猛地一拍桌子,他抓起红色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瓷窑厂厂长室。
“给我接瓷窑厂!找老孙!”
电话一通,赵建国吼得嗓门震天响。
“老孙,我是赵建国!”
赵县长对着话筒吼得唾沫横飞。
“把你那个专门烧出口细瓷的二号窑给我腾出来!”
“别跟我扯什么排期,把那些饭碗尿盆的单子往后延!”
“要是眈误了创汇的大事,你自己去跟市里解释!”
挂了电话,赵建国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口凉茶,这才觉得心里的激昂稍微压下去一点。
他转头看向姜棉,眼神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丫头,戏台子我给你搭好了,要是唱砸了,咱们爷俩都得去写检讨!”
姜棉笑得眉眼弯弯,她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放心吧赵伯伯,您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
正事谈完,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一直沉默站在姜棉身后的陆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