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姜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意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意。
他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吹风机的嗡鸣声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暖风从头顶上方落下来,把他鬓角还滴着水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又落下。
他握着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萧决站在他椅子旁边,吹风机举在他头顶上方,另一只手已经穿进了他的发丝之间。
周衡没有动,转回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和头顶吹下来的热风汇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温热的空气里。
萧决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指腹贴着后脑勺的头皮慢慢拨动,把底层的湿气翻出来,让热风能够接触到每一寸发根。
吹风机的风从后面吹过来,经过耳侧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弱的、被气流裹挟的热度,落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象有什么温热的、极其轻微的东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萧决的手指从头顶移到两侧,把周衡耳后的头发也仔细吹干了。
他的指腹经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象是被那一小片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软骨吸引了半秒的注意,然后又移开了,继续往下吹颈后的碎发。
暖风贴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吹过去的时候,周衡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幅度很小,象是一棵被风从侧面吹了一下又自己立直的植物。
他放下空碗,碗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头顶的吹风机还在响,萧决的手指还在他后脑勺的发根处慢慢拨弄着,象是在确认那些最贴近头皮的位置有没有完全干透。吹风机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萧决关掉开关,把吹风机从周衡头顶拿开,拔掉插头把线绕好。
周衡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比傍晚时小了一些,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象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他的头发还带着被暖风吹过之后残留的一点馀温。
他掀开被子躺了下来,面朝墙壁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他睡得很沉,但不清醒。
梦里的那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贴在意识的表层,揭不下来也干不透。
他的身体象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每一寸肌肉都比平时多了一倍的重量,连翻个身都需要从很深的地方调动力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不是灰蓝色的了。
窗外的光线带着一种被雨雾过滤过的白,没有直接照进来的太阳光,整个房间象是浸泡在一层半透明的、冷色调的光线里。
他的喉咙象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涩的粗糙感。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掌心粘贴去的瞬间能感觉到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
他的掌心也是热的,但和额头的温度比起来还是凉了一些,那一小片凉意粘贴去的瞬间带来一点短暂的舒缓,然后又被额头的热度吞没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臂放回被子里。
还是发烧了。
他又闭上了眼睛。
意识再次沉下去。
周衡在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了一个小角,凉空气贴着腰侧滑进来,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他的腋下——一根细长的、微微发凉的玻璃管,金属末端贴着他手臂内侧的皮肤,凉意从那个接触面渗进来,让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把手臂夹紧了一些。
他没有睁眼。
意识象在水底漂浮,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过来,听不真切也看不清楚。
他感觉到那根玻璃管被取走了,然后是一阵极短暂的安静,象是什么人在借着光看上面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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