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满仓被抓的消息传开之后,江宁府的粮商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炸了锅。
有人连夜收拾细软想跑,城门却早已换了值守的兵丁,进出都要查验路引,那些带着大箱小包的人被拦在城门口,一个都没跑掉。
只能在宅子里坐立不安地等消息,派出去打听的人一拨接一拨,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心寒——赵满仓在城东的三间铺面被封了,粮库的封条已经粘贴了,连他在城外的那座田庄都被人围了。
那些平日里和赵满仓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同行们,此刻象约好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甚至有人在背后悄悄递了举报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赵满仓踩得又深又狠。
审讯赵满仓的那几天,韩章每天都去牢里坐一个时辰。他不带刑具,不摆官威,只带着一壶茶、两只杯。
赵满仓缩在牢房角落里,一身绸缎袍子皱得象腌过的咸菜,头发散了,脸上糊着泥,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那是刚被抓时挣扎撞伤的。
韩章在牢门外坐下,把茶倒上,推一杯进去,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着,也不催,也不问。
茶是上好的龙井,赵满仓闻见那熟悉的香气,喉咙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杯茶喝下去容易,吐出来就难了。
韩章一连去了三天。赵满仓开始骂人,骂吴怀仁不是东西,骂那些举报他的同行是白眼狼,骂这个世道不公,凭什么别人也贪了就他一个倒楣。
韩章听完了,把茶喝完,站起来,走了。
又过了几天,赵满仓不骂了。
他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气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朵云也没有。
韩章把茶倒上,推过去,他没有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象砂纸磨过铁器:“我说了,能活吗?”
韩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骗他,也没有给他虚假的希望,只说了一句:“说不说,你都是死罪。可说了,你的家人不用跟你一起死。”
赵满仓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绸缎鞋面,嘴唇哆嗦了很久。
赵满仓交代的东西,比韩章预想的还要多。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从吴怀仁手里买官仓的粮食,还交代了吴怀仁到江南之后,给哪些人送了银子、送了粮食、送了人情。
他不仅交代了吴怀仁的事,还交代了之前几任钦差、几任河道总督、几任漕运使的事——那些人在江南做了什么,收了谁的好处,替谁办了什么事,一笔一笔,记得比他铺子里的帐本还清楚。
赵满仓说,这些事是那些人让他记的。
他是粮商,是崔家在江南的白手套,崔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崔家让他记什么他就记什么。
那些帐目、那些往来书信、那些银钱的去向,他都留了底,藏在城外田庄地窖里的一只铁箱中,钥匙埋在田庄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用油布包着,埋了三尺深。
韩章连夜派人去了赵满仓的田庄。禁军挖开老槐树下的泥土,扒开层层碎石和树根,果然找到了那只铁箱。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沉甸甸的,表面已经生了锈,锁孔里塞满了泥。
撬开箱盖,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帐册和信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标注了年份和事由,从吴怀仁到更早,从崔家到卢家到郑家,一桩桩一件件,象一条条盘根错节的树根,深深地扎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里,吸干了所有的养分。
韩章把那些帐册和信件连夜送进了京城,随同送去的还有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有在朝的官员,有在野的士绅,有地方上的豪强,有军中的将领,甚至还有几个前朝遗老的名字。
韩章在奏折的最后写了一句:“江南之患,不在水,不在民,在世家。”
那份奏折送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深夜。乾清宫的灯还亮着,萧决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坐在案前,把那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案上的朱笔,蘸了墨,在那份奏折的末尾批了八个字:“依卿所奏,严惩不贷。”
那道批红的奏折连同萧决的亲笔手谕,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江宁。
韩章接到手谕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跪在地上,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吩咐身边的随从:“备马,去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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