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知府周敏带着官兵赶到的时候，粮铺已经被搬空了，连粮仓的木板都被拆了几块扛走。
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米粒，混着泥水和脚印，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白。
周敏站在那片狼借中间，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城东的粮铺被砸了，和城西一样，粮食被搬空，铺面被砸烂，连门口那块挂了三十年的老匾都被劈成了柴火。
城南的当铺也遭了殃，那些灾民冲进去不是为了抢粮食，而是把柜台里的银钱和首饰洗劫一空，当铺的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一脚踹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城北的药铺也未能幸免，药材被哄抢，装药的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各种草药混在一起被人踩成烂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久久不散。
到了第五天，江宁府已经没有一家粮铺敢开门营业了。
掌柜们连夜带着家眷和值钱的东西逃出了城，往苏州、往湖州、往那些暂时还没有闹起来的地方跑。
城门外的官道上，马车一辆接一辆，装满了箱笼包袱，赶车的人甩着鞭子，恨不得把马抽得飞起来。
那些跑不掉的铺面，要么被砸，要么被烧。
城西有家布庄，因为老板是出了名的“铁公鸡”，灾年不仅不肯降价，还把布价翻了一番。
暴民冲进去的时候，老板从后门溜了，铺子里的布匹被搬出来，堆在街心，一把火烧了。
火光映着半条街，浓烟滚滚，把灰蒙蒙的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们开始把矛头指向官府。
江宁府衙被围了。
几百个灾民举着火把，堵在府衙门口，喊着要知府大人出来说话。
周敏躲在二堂里，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他让人把所有的门都闩上，让差役们拿着刀枪守在门口，自己缩在椅子上。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他们开始砸门，门板被撞得砰砰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
周敏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他身边的幕僚小声说，大人，要不您出去跟他们说几句话？周敏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幕僚，眼睛里全是血丝。
出去？他问，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让我出去？外面那些人会把我撕了！
幕僚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好在，那些灾民最终没有冲进来。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去粮铺”，人群呼啦啦地散了，像退潮的海水，瞬间从府衙门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们走的时候，把府衙门口的灯笼扯了下来，把门前那块“为民父母”的石碑推倒了，还在门坎上拉了一泡屎。
周敏第二天早上看见那块倒在地上的石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江宁府出事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四处飞。
苏州、湖州、常州、松江，一个接一个地传过去，那些地方的灾民象是得到了某种隐秘的信号，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苏州府的粮铺被砸了五家，湖州府的当铺被抢了三家，常州府的一个劣绅被人从家里拖出来，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打了一顿，打得浑身是血，哀嚎声传遍了整个村子。那个劣绅姓刘，是崔家在常州府的管事，平日里仗着崔家的势欺压佃户，逼死了人也没人敢管。
那天晚上，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等村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刘管事已经被绑在了树上，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有人拿石头砸他的脑袋，有人把粪水泼在他身上。
等官兵赶到的时候，刘管事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全是血沫子，眼睛肿得睁不开，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他被抬回去之后，躺了三天就死了。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江南七府，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宁的。
灾民们象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饥饿的驱使下，做出了一件又一件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绅和管事，一夜之间变成了过街老鼠，有的跑了，有的被打得半死，有的干脆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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