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这一次倒是难得地老实了几天。沉及从书房出来时，他正趴在书案上练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远远看去倒象那么回事。
沉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程晏的字倒是不难看，骨架端方，笔锋干净——这是他练了半年的成果。
“有进步。”沉及说。
程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压下去，故作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那当然，我认真起来自己都怕。”笔锋一转，又歪了。
沉及没说话，绕过书案往外走。程晏在后面喊：“你干嘛去？”沉及道：“议事。”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沉端坐在主位，手里捻着那串沉香念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沉愈坐在他下首，面前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动。再往下是沉珣、沉珩几个嫡系子弟，旁系的沉琅和沉琮也在，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
沉及走进去，在沉愈下首坐下。沉端看了他一眼，捻念珠的手停了。“崔家那边回信了。”
沉及抬起眼。沉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沉及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长，措辞也客气——崔胤的意思很明白，他们愿意跟着沉家一起干，但不能白干。
事成之后，江北六州归崔家，江南的盐利要分三成给卢家，漕运的管辖权交给郑家。
沉及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沉珣忍不住开口：“崔家这是狮子大开口。”沉端没有说话，沉珩跟着道：“江北六州？他们也敢要。”沉端捻着念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沉琅咳了一声，斟酌着道：“江北六州本就是崔家的地盘，只是这些年被朝廷削了不少。他们想要回去，也不算过分。”沉珣脸色一沉：“不过分？那盐利呢？漕运呢？合著咱们沉家出人出力，到头来好处全让他们分了？”
沉琮冷笑一声：“伯玉兄，你这话说的，好象咱们沉家是为了好处才干这事的。”沉珣愣了一下。沉琮看着他：“咱们是为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沉珣的脸涨红了，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端捻念珠的手停了。那一声轻响不大，屋里却静了下来。
沉端看向沉愈。沉愈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此刻感觉到兄长的目光，才慢慢抬起眼。
他没有看沉珣，也没有看沉珩，目光落在沉及身上。“时玉，你怎么看？”
沉及开口。“崔家的条件，可以答应。”
沉珣霍地站起来：“时玉！”沉及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江北六州本就是崔家的，朝廷这些年也没真正管住过。给他们，不过是把朝廷管不住的东西做个顺水人情。盐利分三成给卢家，漕运交给郑家——只要大事能成，这些都可以谈。”
沉端捻着念珠，没有说话。沉珣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坐回去。
沉及继续道：“可有一条，不能让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及的声音很平：“事成之后，新帝的人选，由沉家定。”
屋里安静了一瞬。沉端捻念珠的手停了。沉及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沉端点了点头。“时玉说得对。”他把那封信收起来，拢进袖中，“崔家那边，我去谈。你们各自管好各自的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
众人站起来，陆续退出去。
院门虚掩着。沉及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书案后面趴着的人。程晏趴在案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匀。
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墨迹洇开，把半个字都糊了。沉及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纸。
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面还有一行，是他自己加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写到“张”字，笔锋歪了，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象是手指撑不住笔，滑下去了。
沉及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一件薄氅出来，盖在程晏身上。
程晏在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下去。
沉及在对面坐下，把那支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搁在笔山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晏半边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细细的影子。
沉及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影子，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象在书着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只剩孤零零的一只，在风里晃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书房里，程晏翻了个身，薄氅从肩上滑下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及转身走回去，把那件滑落的薄氅重新盖在程晏身上，动作很轻。
更鼓又响了一声。沉及伸出手，把那支笔从笔山上拿起来，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笔放下，转身走出书房。
程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直起身，那件薄氅从肩上滑到腰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件氅衣，又看了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