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侧,被子平整地铺着,另一只枕头也空着,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空。
象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腔里挖走了,留下一个洞。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道湿痕,他愣在那里。
心口忽然涌上一阵剧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狠狠一拧。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手撑着床沿,指节泛白。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那一阵过去,他直起身,大口喘气。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那天之后,萧决开始做梦。
梦里总有一个人的背影。看不清,很远,象是隔着一层雾。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轮廓模糊,象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萧决在梦里拼命追,拼命跑,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可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太医来看过,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萧决喝了,不管用。
又换了一个太医,还是不管用。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轮,他的失眠越来越重。
后来他不喝药了,坐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批奏章批到后半夜。批完了,就坐在那里发呆。
内侍们不敢问,也不敢劝。他们只知道,陛下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快了。起初只是鬓角几根,后来越来越多。两年不到,那头青丝白了一大半,像落了厚厚的霜。
他才三十出头,看上去却象五十岁的人。
沉愈跪在下面,低声禀报着各地暗桩传回来的消息。
萧决坐在御座上听着,偶尔点头。沉愈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下。
“沉愈。”萧决忽然开口。
沉渡停下脚步。
“你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沉愈愣了一下,抬起头。
御座上的那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半张脸隐在暗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象是不在意了。
“退下吧。”他说。
沉愈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那天之后,萧决开始召见方士。
有人说能通灵,有人说能招魂,有人说能在梦里替人寻人。可那些人在乾清宫折腾了一夜又一夜,什么都没有找到。
言官们递折子,说陛下崇信妖道,荒废朝政,请求停止这些荒唐的方术。
萧决没有停止召见方士,也没有惩罚那些言官。
京城里的传言越来越难听。有人说陛下疯了,有人说陛下被妖人蛊惑了,有人说陛下这是遭了天谴。
萧决的头发白得更多了,人也瘦了。他很想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种思念没有来由,没有对象,却象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地割。
两年后,世家们动手了。
沉家牵头,联合了江北崔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他们找了一个前朝遗落民间的正统皇子,继承大统。
檄文传遍了天下。说萧决是乱臣贼子,窃据神器,残害忠良。说谢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却被萧决以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新政被说成是祸国殃民之举,科举是乱政。
檄文的最后,是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清君侧,正朝纲,复我大周。
那些跟着萧决一路杀过来的老将,看见萧决那副模样,心里也凉了。
他们看着萧决从一个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变成一个坐在窗前发呆的颓唐帝王。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坐在御座上,有时候会忽然走神,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以为他变了,以为他被妖人蛊惑了,以为他真的成了一个昏君。
叛军攻进京城那天,是个晴天。
萧决站在承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把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军队从城门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漫过御道,漫过承天门。
他们没有遇到抵抗。宫门大开,禁军缴械,内侍宫女跪了一地。
叛军涌入宫城。承天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龙袍,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
眼神扫过台下那些甲士。那些人被他扫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哪怕已经过去很久,可台上之人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馀威还是令他们心惊胆战。
这个人杀过的人比他们见过的还多。
他站在那里,哪怕手无寸铁,哪怕头发白了一半,哪怕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还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萧决收回目光,转过身,那里堆着柴,淋了油,湿漉漉的,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他走到柴堆前面,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火折子的外壳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几朵云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拧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把火折子往柴堆上一扔。火苗舔上那些淋了油的柴,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