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一路策马狂奔,周衡几乎是被他拽在马背上,耳边只有风声呼啸和急促的马蹄声。
陈叔在前面带路,三人两骑,日夜兼程。困了就在路边打个盹,饿了啃几口干粮,醒了继续赶路。萧决几乎不说话。
周衡看着他的背影,那脊背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第七天黄昏,他们到了京城地界。
陈叔放缓了马速,示意他们跟上。三人绕开官道,从一条偏僻的小路进了城郊。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京城的轮廓隐在暮色里,灰蒙蒙一片。
萧决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周衡从他身后下来,腿有些软。他扶着马鞍站稳。
陈叔策马过来,脸色很难看。
“公子,我去打听一下,你们在这儿等着。”
萧决没有说话。
陈叔看了看周衡,周衡冲他点点头。陈叔一夹马腹,消失在暮色里。
等了很久。
久到周衡的脚都麻了,远处才传来马蹄声。
陈叔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脚步比去时沉得多。
萧决终于动了。他从马上下来,站在陈叔面前。
“说吧。”
陈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声音哑得象砂纸磨过铁器。
“二公子……晚了。”
萧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叔的声音继续往下说,一个字一个字,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镇北侯携家眷进京,刚到三日,就……就被下了诏狱。罪名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昨日……昨日午时,满门……”
他说不下去了。
萧决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象纸。
“霍异将军为其求情,触怒龙颜,被……被罢了官,令其告老还乡。霍将军不肯走,跪在午门外跪了整整一天,最后被人架走的……”
陈叔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萧决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京城的方向冲去。
周衡一把拽住他。
萧决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吓人,周衡几乎被他带倒。
“萧决!”
萧决拼命往前挣,眼睛死死盯着夜色里那座城。
周衡抱不住他,被拖着走了好几步。他回头冲陈叔喊:“快!”
陈叔愣了一瞬,几步冲上来,抬手,一掌劈在萧决后颈。
萧决的身体软了下去。
周衡抱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
周衡抱着萧决,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萧决的脸埋在他怀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嘴唇干裂着,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叔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衡喘匀了气,忽然抬起头,看向陈叔。
“怎么会这么快?”
他的声音发涩,象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陈叔没有抬头。
周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这才几天?从侯爷进京到现在,满打满算……诏狱不用查的吗?证据呢?三司会审呢?那些程序都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陈叔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苍老了很多,眼窝深陷,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
“公子,”陈叔的声音很哑。
“什么都没有。”陈叔说,“人刚押进诏狱,第三天就定了罪。没有会审,没有对质,没有证人……连供状都是拟好的,只需要按个手印。”
周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谋逆大罪,须三司会审,须证据确凿,须犯人亲供画押,方可定谳。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
过了很久,周衡开口。
“走。”
陈叔抬起头。
周衡把萧决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陈叔点点头,过来帮他把萧决扶上马。
三人两骑,消失在夜色里。
陈叔在城外找了一处废弃的农舍。
屋子不大,土墙茅顶,破败得很,好歹能遮风。他把马拴在屋后的树上,进去收拾了一下,扫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干草。
周衡把萧决扶进去,让他躺在干草上。
陈叔站在门口。
“我去弄点吃的。”他说。
周衡点点头。
陈叔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衡坐在萧决旁边。
那张脸还是白得吓人。眉头皱着,象是在做噩梦。嘴唇干裂,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手攥成拳,攥得指节发白。
周衡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萧决的睫毛动了一下。
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头顶的茅草屋顶。
周衡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萧决……”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