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珣又递了一道折子。
是举荐人才。
他举荐的人,是江南谢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姓谢名瑛,据说素有才名,在家乡开馆授徒,教出了不少学生。
折子递上去,萧决批了两个字:“准见。”
谢瑛被召进京城,安排在国子监暂住。
周衡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内阁看文书。陈慎进来告诉他,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知道了。”
陈慎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衡抬起头。
“怎么了?”
陈慎压低声音:“公子,谢瑛这个人,我让人查了一下。他在江南开馆授徒不假,可他教的学生,都是谢家、王家、郑家的子弟。没有一个寒门。”
周衡没有说话。
陈慎继续道:“他来京城,只怕不只是应召那么简单。”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
陈慎愣了愣:“公子知道?”
周衡点点头。
“赵珣举荐他,不是因为他有才。”他说,“是因为他是谢家的人。”
他顿了顿。
“谢家的人来京城,能做什么?”
陈慎摇了摇头。
周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管做什么,”他说,“盯着就是了。”
八月二十三,谢瑛进宫谢恩。
周衡没有见到他。据说萧决只召见了一刻钟,问了几句话,就让他回去了。
可那天下午,周衡在内阁遇见了一个人。
谢缙。
谢家在京城的管事。
他站在廊下,象是在等人。见周衡过来,他迎上来,拱了拱手。
“周大人。”
周衡停下脚步。
谢缙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周大人,”他说,“谢瑛那孩子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家叔让我转告周大人,如果有空,想请周大人指点指点他。”
周衡看着他。
谢缙的笑容不变。
周衡开口。
“指点?”他说,“谢公子是来应召的,有什么事,自有礼部的人指点。我能指点什么?”
谢缙的笑容顿了一顿。
周衡没有等他回答。
他往前走,从谢缙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谢公子,”他说,“有些事,不该做的,别做。”
他走了。
谢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八月二十五,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
谢瑛在国子监设帐讲学,听的人很多。有世家子弟,有寒门学子,还有一些从外面赶来的读书人。
讲的内容,是《礼记》里的“亲亲尊尊”。
周衡听到这几个字,沉默了。
亲亲尊尊。亲其所亲,尊其所尊。
这是世家的道理。
谢瑛在国子监讲这个,讲给谁听?
讲给那些寒门学子听。告诉他们,亲疏有别,尊卑有序,这是天理,这是人伦。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寒门之所以是寒门,不是谁压着谁,是天理如此,人伦如此。
周衡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陈慎追上来:“公子,去哪儿?”
周衡没有回头。
“国子监。”
国子监在城东,占地百亩,屋舍俨然。周衡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多是些年轻学子,三三两两,议论着什么。
周衡走进去,顺着人声找到讲堂。
讲堂里还亮着灯,门口挤满了人。周衡站在外面,通过人缝往里看。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堂上,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一身素袍,正在讲着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出来。
“……故圣人制礼,非为困人,乃为使人各安其位。位定则天下定,天下定则百姓安……”
周衡站在那里,听着。
谢瑛的声音继续。
“……世族者,累世簪缨,家学渊源,此非一日之功,乃数百年积累。寒门者,生于草野,长于闾巷,亦非生而卑贱,乃时运使然……”
周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则时运可改乎?可。如何改?读书。读书明理,理明则位可易。然读书需有书,需有师,需有时日。此三者,世族有而寒门无。故寒门欲进,必借世族之力……”
周衡听完了。
他转身往外走。
陈慎追上来,低声道:“公子,这人……”
周衡摇了摇头。
“走吧。”
走出国子监,天已经全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周衡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
陈慎跟在旁边,忍不住问:“公子,谢瑛那些话,有问题吗?”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
“没问题。”他说。
陈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