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愈府上,这三天夜里连续有人出入。不是大张旗鼓地宴客,而是从后门悄悄来、悄悄走的那种。
陈慎的人跟丢了两个,剩下的几个,身份都不低——礼部侍郎赵珙,国子监祭酒许敬,还有一个,是江南道转运使麾下的幕僚,姓崔,专管漕运帐目的。
周衡把这几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想通其中的关窍。
礼部管典仪、祭祀、藩属往来,跟新政八竿子打不着。国子监祭酒管的是天下学子,倒是能影响舆论,可许敬那个人,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掺和党争。
至于漕运的幕僚——漕运是江南的命脉,可崔某只是个帐房先生,能做得了什么?
萧决正在乾清宫见人,周衡在外面等了一刻钟。那人出来时低着头,周衡没看清是谁,只觉得背影有些眼熟。
等人走远了,他才想起来——是刑部的人,姓何,是个郎中,专管大案要案的。
萧决见他进来,搁下笔。
“看见了?”
周衡点点头:“何郎中。他来做什么?”
萧决没回答,只道:“过来。”
周衡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萧决的手落在他腰侧,慢慢揉着,象在思索什么。周衡也不催,就那么靠着,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萧决才道:“江陵那个货郎的死,查出来了。”
周衡一愣。
“杀人的人,不是郑明义派去的。”萧决的声音很平,“是有人借着郑明义的名,杀的人。”
周衡的呼吸顿了一下。
“借郑明义的名?”他重复了一遍,“郑明义是谢珣的外甥,在江陵盘踞多年,谁敢借他的名——”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萧决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衡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个货郎,”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身上那张纸条,写的是周炳的名字。周炳是前朝逃犯,跟谁有仇?”
萧决没有回答。
周衡自己往下说:“周炳当年克扣军饷、拦截求援,害死霍异将军。霍异将军是陛下父亲的故交,也是陛下敬重的人。杀周炳,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
“可周炳失踪这么多年,突然出现在江陵,出现在一个货郎身上——这不是巧合。”
萧决点了点头。
周衡继续说下去:“有人想让陛下以为,周炳是郑明义藏起来的。郑明义背后是谢家,谢家背后是江南世族。如果陛下信了,就会对世族下手。”
萧决还是没有说话。
周衡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可那个人算错了一步,”他说,“郑明义死得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周炳的下落,就被我杀了。所以那个人——那个人只能再杀货郎灭口,把线索掐断。”
萧决终于开口。
“不是掐断。”他说,“是把线头,送到你手里。”
周衡愣住了。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个货郎身上那张纸条,是谁藏的?”
周衡张了张嘴。
“是货郎自己。”萧决说,“他死之前,把那张纸条藏在身上最隐秘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他想让那个秘密被人发现。”
周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货郎是谁的人?”
萧决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周衡拉近了些。
“阿衡,”他说,“这盘棋,不是沉愈一个人在下。”
那天夜里,周衡没睡着。
他躺在萧决身边,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可如果有人找到周炳,就能知道当年宁武关的事,是谁在背后指使。
克扣军饷,拦截求援,害死霍异——这些事,郑明义一个小小的推官做不了主。谢珣也做不了主。
周衡闭上眼。
沉愈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个。
暗地里,还有别人。
七月初十,江南的灾情终于稳定下来。
雨停了,水退了,各处的堤坝正在抢修。
户部的帐重新核了一遍,钱端做的手脚被一一揪出来——他在各地灾报上动了数字,把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吞了一部分,又挪了一部分去填别处的窟窿。
钱端被下了诏狱。抄家那天,从他府里搜出白银八万两,还有一摞借据,借据上的人名,遍布朝野。
周衡看见那份名单时,愣了一下。
名单上有的人,是沉愈的人。有的人,是中立派。还有几个,是萧决登基后新提拔的寒门官员。
钱端借钱给他们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通。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照例要做法事,超度阵亡将士的亡灵。萧决亲自主祭,周衡随侍在侧。法事从午后做到黄昏,香烟缭绕,钟磬齐鸣,周衡站得腿都麻了。
结束后,萧决去更衣,周衡在殿外等着。
忽然有人走近。
周衡转过头,看见沉愈。
他穿着朝服,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