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那句关于“鸳鸯阵”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凝重压抑的军帐中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帐内诸将多有嗤笑,杜先生也直言此阵描述与当前困境并非对症之药。
然而,萧决并未如他人般轻易否定。
他沉默地听着周衡那颠三倒四、漏洞百出的描述,手指在铁护腕上叩击的节奏时缓时急,深邃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快速拆解、重组那些零碎的信息。
当周衡因众人质疑而羞愧地垂下头时,萧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内细微的嘈杂:“‘专克散兵游勇或悍勇却阵型松散之敌’……化整为零,紧密协同,专攻其协同不密之弱点……”
他缓缓重复着周衡话里的只言片语,眼神越来越锐利,仿佛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线微光。
“羌胡攻城,胜在悍勇与人数,败在号令不一,阵型散乱。城墙之上,地窄人稠,我大军数组确有运转不及之处。”
他目光扫过众将,“此思路——不拘泥于完整大阵,以精干小队灵活补漏,专司剿杀登城后阵脚未稳之散敌——或许,正可一试。”
帐内安静下来。将领们面面相觑,细细琢磨萧决的话。
赵参将率先抱拳:“侯爷明见!末将带过斥候,小股袭杀确需极度默契。
若依此思路,编练数支专司游走截杀的精锐小队,配以刀盾、长枪、弓弩,授以临机决断之权,或真能缓解城头某些危急时刻!”
杜先生也捻须沉吟:“老朽方才虑其不对症,乃是拘泥于原阵描述之形。侯爷去芜存菁,直指其‘以灵克散,以密破疏’之神,确是妙解。此思路,大有可为。”
萧决当即决断:“赵参将,此事由你主持。杜先生协理。
不拘泥于‘鸳鸯’之名,就按此思路,以二十人为限,从各营遴选机敏敢战之士,尽快拟出编练章程与战法,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可用之兵。”
“末将(老朽)领命!”
部署完毕,萧决的目光才重新落到依旧忐忑不安的周衡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你能于纷杂战报与常规思路之外,提出此念,无论源自何处,总算心思未僵。此议若成,自有你的赏赐。眼下,且先做好你的记录。”
周衡心下稍安,连忙躬身:“卑职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参将与杜先生雷厉风行。
他们完全跳出了周衡那模糊的“鸳鸯阵”框架,而是基于萧决提炼的思路,结合北凉军实际情况和武威城防特点,迅速设计出数套以刀盾手为内核、长枪手突刺、弓弩手掩护的“游奕小队”战术。
从人员选拔、装备配给、简易旗语到合击演练,一切从实战出发,高效推进。
周衡依旧负责相关文书记录,偶尔被叫去询问当初那点模糊印象的细节,他仍是支支吾吾,所知有限。
但赵参将等人已不再纠结于此,他们沿着正确的方向自行摸索,很快便有了成果。
当第一批三支“游奕队”被投入城墙防御,其效果之好,连最初的设计者们都有些惊喜。
这些小队如同灵活的匕首,精准插入羌胡登城后最混乱脆弱的衔接处,往往能以极小代价迅速绞杀突入点,稳定防线。
几次成功的反击后,城头士卒对这几支神出鬼没的“补漏”小队赞不绝口,士气为之一振。
在一次成功击退敌军重点进攻后的论功行赏中,萧决于众将面前肯定了“游奕”新策的效用,厚赏了赵参将、杜先生及表现出色的队卒。
次日,便有中军亲卫来到周衡处理文书的偏厢,当众宣读:“书吏周衡,前献策有思,启‘游奕’之法,今见成效。特赏:纹银百两,锦缎四匹,精铁腰牌一面,擢其月俸,比照正九品下。”
赏赐之厚,擢升之速,令周围书吏、往来军官侧目。
百两纹银足以让普通军户家庭宽裕数年,锦缎更是贵重之物,而“正九品下”的俸禄级别,对于周衡这个出身和资历来说,堪称破格。更别提那面代表某种认可或便利的精铁腰牌。
周衡自己都有些懵,在众人复杂目光中领了赏。
他知道,这赏赐多半是看在那“思路”的源头上,自己不过是误打误撞。
但实实在在的好处到手,还是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连带着看萧决那张冷脸,都觉得似乎没那么吓人了——只要有用,这位侯爷倒是不吝赏赐。
然而,重赏带来的不止是艳羡,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关注。
周衡渐渐发觉,营中一名姓王的年轻什长,最近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无论是他去交接文书,还是偶尔路过校场,总能“巧遇”对方。
那王什长身材高大,面容英挺,看他的眼神却总让周衡觉得有些过于灼热,常寻些由头搭话,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流连不去。
周衡只当是对方好奇,或是因着自己骤然得赏引人注目,虽觉烦扰,也客气敷衍。
这日傍晚,周衡因核对一批加急军械帐目,回去得晚了。
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