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可别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另一桌几个老农打扮的,话题则围绕着田亩:“……咱村里今年重新丈量了地,我那三亩薄田,丁银果真摊进去了,算下来比往年少了小半吊钱。村头张大户家地多,怕是得多交些,前些日子还听他抱怨呢。”
“抱怨啥?地多交蹲,天经地义!往年按人头,咱家小子多,饭都吃不饱还得交丁银,那才叫冤!”
“这新皇……是叫雍正爷吧?倒是干了件实在事。”
胤禛听得认真,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火耗归公、摊丁入亩,这些他力排众议推行的新政,在此刻粗粝真实的民间闲谈中得到了最直接的反馈。
有赞许,有观望,也有既得利益者的抱怨。
这比任何奏章上的颂扬或反对都更鲜活,也让他更坚定了推行下去的决心。
虞笙安静地陪着他,偶尔为他续茶,目光却温柔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她知道,此刻他的心思已飞到了他的江山子民身上。
她并不打扰,只是享受着这份与他共享寻常时光的默契。
吃完茶点,两人继续漫步。
胤禛注意到虞笙的目光几次掠过街边一个卖泥人面塑的小摊。
摊主是位白发老翁,手法娴熟,捏出的娃娃,小动物活灵活现,摊子前围了一群孩童。
胤禛走过去,看了看,指着一个捏成寿桃老人模样的面塑,对虞笙道:“这个好,喜庆。”又对老翁说,“再捏个……小女娃娃,穿红衣裳的。”
老翁应了一声,枯瘦却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很快,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红袄,笑眼弯弯的胖娃娃便出现在他掌心,竟有几分像幼时的朝朝。
胤禛付了钱,将两个面塑都递给虞笙。
虞笙接过,看着那憨态可掬的小女娃面塑,眼中漾开层层笑意:“爷还记得……”
“朕的女儿,自然记得。”胤禛语气寻常,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
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喜好,记得虞笙每次看到这类小玩意时眼中瞬间点亮的光彩。
身为帝王,他能给她天下至宝,但有时,或许就是这样市井之中一枚充满心意的小小面塑,更能让她开怀。
日头渐高,街市愈发热闹。
他们走过喧嚣的菜市,听着小贩洪亮的吆喝和主妇精明的讨价还价。
路过书肆,胤禛进去略站了站,翻了翻新出的坊刻书籍,问了问价钱和销路。
还在一个卖海外舶来品的杂货铺前停留片刻,胤禛仔细看了看那些玻璃器皿和自鸣钟的价钱,与掌柜聊了几句。
虞笙始终陪伴在侧,时而轻声发表看法,时而只是静静聆听。
她不再是一国之母,而是他行走人间最妥帖的伴侣,用她女性的细腻视角,补充着他作为帝王和男性可能忽略的细节。
比如,她会注意到菜市里某种蔬菜比往年便宜,推测今年收成不错。
会看到杂货铺里西洋棉布的花色,评论其与江南织品的差异。
晌午时分,他们寻了家招牌老,客人多的酒楼用膳。
没去雅间,就在大堂挑了张桌子。
点的也是京中寻常菜色,炙子烤肉、烧南北、砂锅豆腐、并两碗炸酱面。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胤禛很自然地先给虞笙布菜,将烤得焦香的肉片夹到她碗里,又替她拌好炸酱面。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其顺手,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虞笙也含笑接受,偶尔将自己觉得好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大堂里人声鼎沸,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不绝于耳。
他们一边用膳,一边继续听着周遭的议论。
有抱怨漕帮运费上涨的商人,有谈论今年科举试题的士子,还有炫耀儿子在新建的官学里识了字的工匠……
胤禛吃得不多,听得多。
这些毫无修饰的市井之声,如同最真实的奏章,将他的帝国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于眼前。
有让他欣慰的,也有让他蹙眉深思的。
用完膳,日头已偏西。
两人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回走。
秋阳将河水染成金色,岸边杨柳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疏朗之美。
远处城门巍峨,近处水波粼粼,偶尔有画舫游过,传来丝竹笑语。
走得久了,虞笙脚力稍显不济。
胤禛察觉,放缓脚步,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
“累了吧?”他低声问。
“不累,”虞笙摇头,靠着他手臂,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和爷这样走走,看看,心里很踏实。”
胤禛心中触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鬓边的茱萸绒花轻轻摇曳,眼眸清澈,映着天光水色,也映着他的身影。
“笙笙,”他唤她,声音低沉而柔和,“这些年,委屈你了。困在宫里,难得见这般自在光景。”
虞笙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满足:“有爷在的地方,便是最自在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