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他的曲公馆的座上客有不少学者名士,诗人才子,这些表面奉承他,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笑他附庸风雅。
现在多认点字,起码能减一减他身上那股流氓劲儿,省得以后遭人笑话。然而,少年闻言却一脸惊恐,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学那什么女则女诫?”曲冉默了一会,又忍住笑意颔首,指了指窗台,“对,以后你就蹲在那,我学什么,你就学什么。”
少年明显不服,“凭什么听你的?”
曲冉眨了眨眼睛,下巴微抬,“凭我是小姐啊。”“一天一张大字,我要检查。”
曲向天瞧着面前还不及他肩膀高的小姑娘,做足小姐的派头,偏生又生得精致可爱,面上稚气未脱,只叫人觉得娇憨。他没忍住,伸手摸了下她发髻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绒花,“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想让我陪你一起遭罪是吧。”
此后,学堂附近的花草料理工作,是彻底交给主角了。头几日,倒还算太平,曲冉每天准时到书堂,铺纸磨墨,听着周夫子讲着她并不怎么认同的道理。
她在里面听着,一个身影躲在窗台下听着。偶尔趁着夫子不注意,探出头来,冲她挤眉弄眼。每逢察觉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抬头看去,总能看到一张脸正贴着窗缝往里瞅,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点儿促狭的笑意。曲冉每次瞪他,再重新低头抄书时,抄着抄着,不知怎么,心情好了些许。这满府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有那么个不守规矩的人在身边,反而心里头会轻松很多。
在学堂的日子一点点过去,曲冉也摸清了夫子周兰的脾性,她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教她并不算认真,也不严苛,更多像是为了应付一份能赚薪水的工作。
曲冉也理解,觉得这样就挺好。
到了下学的时候,她也规规矩矩和夫子告辞。曲冉抱着书才走出书堂,忽然被人拉了一把,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曲向天做贼似地把人拉到窗台下面。
曲冉挣开他的手,没好气地低声道,“你做什么?”“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曲向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用手指弹了弹,“这才是我们新一代该读的东西。”
“你瞧瞧,是不是比读你的那些东西好?”曲冉怔了下,看到报纸头版上赫然映着新青年三个大字,底下几行小字还依稀可辨,写的什么自由平等破除旧礼教之类的话。她又看嬉皮笑脸的少年,“你一个月工钱才多少,就给我买这些?”少年理所应当,靠着窗台坐下,“那当然,我可打听过了,你可是太太唯一的女儿,我自然要好好讨好你,将来叫太太给我配给漂亮媳妇。”曲冉稍稍无语,“你怎么还在想着什么漂亮媳妇?”“谁不想啊,住上大房子,再娶个漂亮媳妇可是我的梦想。”曲向天拿着报纸,拉了拉小姑娘的裙角,“来来来,快给我读读,这报纸写的什么,别叫我白买。”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炒花生,把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哺响。随后又递了一捧到曲冉面前,“吃不吃?这次不是偷的,厨房张婶给的。”“你的手脏,我才不吃。”
倒也不是曲冉矫情,主要是这个主角真不讲究,谁知道他这捧花生之前在哪揣着以及他那手之前摸过什么。
但想到他之前的生存环境,也没法说什么,他在十六铺流浪的时候连馊水都扒过,现在一时改不过来也正常,曲冉不至于说嫌弃,只是不想和他一起邋遢曲向天喊了一声,“真讲究。”
曲冉没反驳,也坐到了窗台下,把报纸摊开放在了腿上,歪头看他,“你不是也认字了,怎么还要我念?”
“我认得不多啊。”
“好吧,那你跟着我一起认。”
“行。”
曲冉其实也认得不多,原身开蒙没多久,现在的字和她原来学得也不一样,只是连蒙带猜,读得很慢,“……我们如今,不是要什么三纲五常,是要人人平等。
“…女子也要读书,也要走出家门,也要和男子一样,参与国事……竹丛摇动,日光斑驳,半大的少年和小姑娘并肩坐在窗台下,脑袋凑到一起,磕磕绊绊地读着新青年。
风吹过竹丛,沙沙作响,树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周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