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组织……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试图用弟弟提到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哦,对了,十指同贯!
午后的汴京城,像一幅被阳光浸泡得有些褪色的陈旧画卷。
喧嚣主要集中在几条主干道上,而那些如同毛细血管般深入城市肌理的狭窄巷弄里,则弥漫着一种安静。
空气里飘浮着灰尘、隐约的炊烟,以及底层百姓生活特有的、混合着艰辛与一丝温情的味道。
李南风踩着青石板路,脚步不算快。
心里的那块关于弟弟李小北的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
至少,那小子没在外面惹是生非,走的似乎是条……嗯,姑且算是‘正道’。
这让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
李南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有点意思,是说十根手指连着心,痛痒相关,荣辱与共么?这倒是形象。
他记了起来,决定回头好好问问小北,他的这个组织到底叫什么名号。
或许也能顺道给他讲讲,这十指同贯的组织,究竟是如何切实地帮助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穷苦人的。
想着想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唉,如果当年,在他最困顿、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个伸手拉他们一把的组织,或许他的人生轨迹会截然不同,母亲也不必熬坏了身子,落下那一身的病痛。
他并不后悔自己最终选择的那条路,至少,他用那种方式,让母亲活了下来,并且能看得起病,吃得上药。
他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沉重的心思,加快脚步,朝着那条有些破败的巷子深处走去。
那里,有他简陋却唯一的归处。
阳光挣扎着穿过糊着廉价桑皮纸的窗棂,在简陋的堂屋里投下几块边缘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斑。
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飞舞,像极了生命里那些微不足道却又无处不在的纷扰。
李母正坐在最大的一块光斑里,就着这吝啬而又慷慨的天光,一针一线,极其专注地缝补着李南风早上换下来的那件旧衫。
衫子的肘部已经磨得极薄,几乎透亮,她得用最细的针脚,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片从内侧仔细地缀上去,既要牢固,又不能让人看出太大的痕迹。
这是她如今为数不多还能为儿子做的事情之一。
屋里很安静,只有细小的针线穿过粗粝布料的窸窣声,和她偶尔因为腰背酸痛而发出的、极力压抑着的轻微叹息。
这叹息声太轻了,轻得刚一出口,就融入了阳光和尘埃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坚韧,目光落在手中的活计上,也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更为艰难的岁月。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打破了这片几乎凝固的宁静。
李母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这个时辰,小北定然是在外面不知哪个角落忙活他那大事业,南风也说了要出去办事,会是谁呢?
邻居?不像,这敲门的节奏带着一种陌生的、刻意保持的礼貌。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那根细小的钢针被她小心翼翼地别在衣襟上。
站起身时,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用手掌根用力按了按酸胀的后腰,才慢慢挪到门边。
“谁呀?”她隔着门板问道,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有礼,甚至可以说相当悦耳的男声,“老人家,请问这里是李南风兄弟的家吗?”
听到是找大儿子的,李母心下稍安。
李南风在外面朋友不多,但总归是有的。她一边应着“是,是”,一边有些费力地拉动了那根老旧的门栓。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站着的人影完全显现出来。
来人的是钱敏。
他已换下了白日里可能穿着的华贵的衣衫,一身半新不旧的棉布长衫,颜色是低调的靛蓝色,乍一看去,与这巷子里进出的人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料子和剪裁终究要讲究些许。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不会太过热络显得虚伪,也不会过于冷淡失了礼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一包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方方正正,隐隐散发出甜腻诱人的糕点香气。
这礼物既不显得过于贵重让人不安,又足以表达一份体贴的心意。
“老人家您好,”钱敏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得几乎让李母有些受宠若惊,“在下姓钱,单名一个敏字。是南风兄弟的朋友。前些日子与他约好,今日特来拜访,不知他是否在家?”
李母是个淳朴了一辈子的妇人,见识过的最大的恶意也不过是街坊间的口角琐事。
见来人衣着体面干净,说话客气周到,还自称是儿子的朋友,又带着礼物,心中那点本就微弱的警惕便彻底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