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一次气氛融洽的家宴之后,萧皇后侍奉夏景帝在御书房稍作休息。
借着闲聊的由头,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永嘉公主的婚事,语气充满了后宫之主的忧心。
“陛下,永嘉这丫头近来愈发清减了,臣妾瞧着实在心疼。细细问了她身边的宫人,才知……她竟是害了相思病。”
皇后轻叹一声,眉眼间满是愁绪。
夏景帝正端着一杯参茶,闻言微微蹙眉,“相思病?她看上了哪家的儿郎?若是合适,朕为她做主便是。”
他对这个失去生母的女儿,总归多几分怜惜。
萧皇后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景帝的神色,轻声道,“不是别人,正是……刚立下漕运改革大功的喻万春。而这才是我恼心的事。”
“喻万春?”夏景帝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他……倒是个有才的。只是……”
萧皇后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惋惜,“臣妾也知道不妥。可永嘉那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就不回头。臣妾原也想,若喻万春尚未婚配,以他的才干,尚主也并非不可,既能成全永嘉,也能让其为陛下效忠。只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夏景帝语气已带上了一丝不悦。他似乎隐约记起,关于喻万春的情报里,似乎提及过婚娶之事。
萧皇后垂下眼帘,声音更低,“只是臣妾派人细查才知,那喻万春……他早已娶妻了。虽说他之前那赘婿身份被陛下恩旨废除,但他似乎又依古俗,异地拜堂,重新迎娶了那女子为妻,此事在汴京……也并非秘密。永嘉若嫁过去,这……这成何体统?难道让天家贵女,去与平民争风吃醋,甚至……屈居人下吗?”
“混账!”
夏景帝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侍候在一旁的高祥赶忙跪倒,他知道,萧皇后的话触怒了夏景帝,他这声混账是让萧皇后住嘴呢。
夏景帝他怎么会完全不知喻万春有妻室?
此刻被皇后以这种方式点出,尤其是在涉及自己女儿终身幸福的事情上,那股身为帝王的尊严和身为父亲的恼怒瞬间被点燃。
“永嘉她……她简直胡闹!”夏景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她身为公主,金枝玉叶,天下多少好儿郎求娶不得,竟会看上这么一个……一个有妇之夫!成何体统!”
他气的不仅是喻万春已有家室还招惹公主,更是永嘉的不懂事,丢了皇家的脸面。而这一切的源头,在他此刻的迁怒中,都指向了喻万春。
若不是此人存在,若不是他有些才名引得小女儿家倾心,怎会生出这等烦心事?
“陛下息怒。”萧皇后连忙劝慰,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是臣妾考虑不周,不该提起此事,惹陛下动气。永嘉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导便是。只是那喻万春……”她欲言又止。
夏景帝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喻万春……朕念其漕运之功,多有倚重。不料其治家不严,竟引得公主妄动心思,实在令朕失望!”他没有直接说喻万春行为不端,但“治家不严”这顶帽子扣下来,已是极重的批评。
萧皇后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对于喻万春的厌恶,已经深深埋进了夏景帝的心里。
她不再多言,只是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永嘉那边,臣妾会好生开导她的。”
夏景帝烦躁地挥了挥手,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但萧皇后知道,今日这番话,已在帝王心中留下了不可饶恕的印记。
喻万春的圣眷,已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而永嘉公主,在父皇心中,恐怕也从一个需要怜惜的女儿,变成了一个不懂事、会惹麻烦的存在。
萧皇后告退后,夏景帝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夏末的天气依旧潮湿。
小太监在夏景帝身后轻轻摇着扇子,试图驱散夏日午后带来的些许沉闷,却更添几分凝滞。
批阅完最后一本关于西北军饷的奏章,夏景帝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闭上眼,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寂,悄然爬上他的眉宇。
虽然因永嘉公主之事引发的怒火已然平息,但更无从发泄的郁结却盘桓在心间。
萧皇后那看似温婉体贴、实则处处算计的模样,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倦怠。
他与萧后,与崔贵妃,乃至后宫大多数妃嫔,无不是政治联姻的产物,是平衡朝局、巩固皇权的筹码。
她们或端庄,或妩媚,或恭顺,但彼此之间,与他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利益”与“规矩”的纱幔。
萧皇后是其中佼佼者,二人政治上的默契使得她的地位稳固,而夏景帝也乐的萧皇后掌管后宫。
不过今天的事情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向了那段短暂却足以照亮他漫长帝王生涯的时光,飘向了那个如江南烟雨般温婉、又如秋月般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