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沈阙入京
太后寿辰前三日,镇北王世子沈阙入京。
消息传来时,秦宝宜正和德妃在暖阁里闲话。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手边的茶盏上,将那一汪茶汤照得透亮。
“镇北王世子。“德妃压着声音,眼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好奇,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听说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杀人不眨眼的。”秦宝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镇北王世子。沈阙。
上一次见他时,她才十三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跟着父亲的军队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那传说中的边境苦寒之地。镇北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古朴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楼台亭阁,只有厚实的青砖墙和烧得滚烫的火炕。
沈阙和她同岁,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他站在王府门口迎接他们,穿着一身玄色的窄袖袍子,腰间勒着皮带,脚上踩着鹿皮靴子。他不是京城的公子哥,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废物。北地的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像头小狼。
她记得他看她的第一眼。那目光从上往下,毫不掩饰地打量,最后落在她那两条辫子上,嘴角不怀好意地翘起。
后来她才知道那笑意是什么意思一一他在笑话她,笑话她这个京城来的娇小姐。
那段日子,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捉弄她。
揪她的辫子。往她脖子里塞雪。把她堆的雪人一脚踢翻。她追着他满院子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被他一把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服不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脸得意。北地的日头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不服!“她喊,手脚乱蹬,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他就笑。那笑声在北地的寒风里格外爽朗,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然后他松开手,把她拉起来。动作粗鲁地替她拍掉身上的雪。“京城来的娇小姐,"他说,语气里带着揶揄,“这点本事都没有?”“你才娇!"她瞪着他,“你是北境第一娇!”后来她回京,他每年都让人给她捎些玩意儿,马鞍、鞭子、奇奇怪怪的机关匣-……
她嫁入东宫那年,他居然准备了一匹皮毛油亮的枣红马,千里迢迢差人送进京。
一转眼,快十年了,再没见过。
“娘娘?"德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令尊长驻北境,娘娘见过他吗?”
秦宝宜摇摇头,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她慢慢咽下去,将那股苦涩压进心底。
“小时候见过。"她随口说,“早就记不清了。”德妃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外面传来的通禀声打断了一一“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秦宝宜站起身。青黛上前替她整理衣裳,将那些细微的褶皱一一抚平。德妃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宫宴设在太和殿。
秦宝宜到时,殿内已经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宫灯悬在梁下,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那些雕梁画栋映得金碧辉煌。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裙摆曳过汉白玉的地砖,寤案窣窣,那声响在满殿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昱坐在高处。龙袍,十二旒冕冠。日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金光里。见她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微微颔首。秦宝宜在他身侧落座。
她的目光从殿内众人脸上慢慢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朝臣,命妇,宗亲,嫔妃。一张一张,像走马灯似的从她眼前掠过。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独自占了一张几案,坐在大殿左侧的角落里。面前摆着酒盏,却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却莫名让人觉得一-他随时会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他穿着一身黑裘。那黑裘料子厚重,边角镶着玄狐的皮毛,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像一座压境的乌云,随时会罩下来。他比沈昱高。比在场的任何人都高。即便坐着,也不容忽视。一张脸棱角分明。不是沈昱那种温润如玉的清贵,而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硬朗。眉骨高耸,像两座小小的山峦。鼻梁挺直,像刀削出来的。偏那双瑞凤眼,给这过于冷峻的面孔上,添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艳色。秦宝宜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她走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那目光很重,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和直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她只在那目光错开时抬眼。
有人站在他身边敬酒。那些人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说着恭维话。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却始终没有举杯。有好事者问:“世子爷在看什么?”
殿内倏地静了一瞬。那些朝臣们纷纷侧目,往那个方向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带着些微的沙哑:“看一个故人。”
秦宝宜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是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盏。隔着满殿的烛火,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不遮不掩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