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章
伏韫一夜未眠。
帐外万籁俱寂,但她心如乱麻,脑海中始终回荡着方才靶场中周瑜那句石破天惊之语。一点细碎的声音,都足以令她蓦然转醒,心如坠铅,狠狠一沉。由是三番四次,她终于认清今夜无眠,干脆起身抱膝而坐,点一豆灯火,静静观其摇曳之姿,心绪也一点点逐渐失焦。一一“我的靶心,一直在这里。”
这是表白。她两世为人,纵然年少时如何不谙世事,此后历经乱世纷争、宫闱倾轧,无论如何,也都该懂了。
她不是没有动心。
甚至她能清晰感受到内心的交战。一方以为,自那日室内灯火遽然寂灭起,她便已经心动,现下这一切皆如她所愿,所以在校场时便该正面回应,不该落荒而逃,省得如今辗转反侧;一方却似乎强烈地抗拒,但难以言喻,仿佛只是本能地不愿,却毫无缘由。
她呆呆地看着腕口的玉蝉,思绪飘回前世。那时她初入军中,便知此人才华横溢,如雷贯耳,又见其月下抚琴之姿,风姿清雅,一时颇为心折。但比起孙策,那种悸动仿佛只是一种隔岸观火,是对廊曲周郎之名的认同,是对他与自己心有灵犀的激赏。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之间,始终如隔幽微,不过君臣之别,义嫂之分,从无逾矩。可这一世的周瑜,不一样。
他似乎从一开始便褪去了前世她熟识的温润君子之壳,锋芒毕露,步步紧逼。从寿春初见时的咄咄试探,到帐中灯火忽灭的呼吸交错,再到昨夜靶场那厂近冒犯的贴近与宣誓……
他似乎从来不是那个只会颔首称是的谦谦君子,而是悄无声息张开的罗网,逐渐引她毫无知觉地跌入其中。
她烦躁地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她心头慌乱,不全是因为月亮的引力,还有前世今生的太阳,无论何时都那般耀眼,令她避无可避。她原以为自己曾被太阳灼伤,早已心如死灰。可当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地颤动了。那日将他从狂症中唤醒时他悬空的手,如炙铁般烙进她心口,弥补前世血与憾的危险念头,便再也无法自抑,如藤蔓般疯长。既如此,她的心,又为何在另一人那里失控?思绪翻涌如潮,烈日般的爱恋,幽月般的诱惑,两股引力交错撕扯,几乎要令她的心在痛苦中一分为二。
她躺回床上,将脸狠狠埋进枕中。
直到鸟鸣清脆,天光大亮,伏韫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少眠多思,令她的头前所未有得昏沉,几乎起不了床。她想干脆称病不出,奈何侍女来报,说今日厨房准备的点心,正是她等了小半个月的桂花酥。思及素白如雪、糖霜薄覆的点心,她与口腹之欲挣扎片刻,她终时长叹一口气,起身更衣。
她慢吞吞步入大帐,抱有一丝侥幸之心,祈祷周瑜今日因公务外出。但她走近时,便窥见帘幕一角中,那两尊大佛早已有说有笑。伏韫几乎本能地转身退走,却被孙策眼疾手快,一把叫住。“昭晦,你跑什么?”
孙策今日心情颇佳,见她来了,轻盈起身,一个箭步便闪到她跟前,把她推进帐中,摁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快看,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桂花酥,知道你这么久了就馋这一口!”伏韫今日食欲不振,连翘首以盼的点心,入口都有几分平平无奇、不过如此。余光撇见孙策在一旁笑嘻嘻地拈起一块,凑近她问:“我能吃一块吗?"也心不在焉,口中含糊不清道:“吃吧吃吧。”孙策因她少见的敷衍一愣,颇觉蹊跷,端详一番,便看到她眼下乌黑:“你昨晚没睡好?”
“昭晦姑娘想来,还在为昨日之事烦忧。“还不待伏韫回答,一道温润的声音便适时插入。
伏韫抬眸,见周瑜放下茶盏,语调不疾不徐,目光不避,直视着她。他起身,从身侧亲兵手中接过一只素净木盒,放在她面前:“昨日帐中瑜一时失言,心中有愧。”
他揭开食盒,其中整齐摆放几只剔透的豆沙团,隐有冰气幽浮,如昨方制,晶莹剔透,香气四溢。
“我与昭晦姑娘推演箭术之时,听闻姑娘思乡情切,竟偶有夜不能寐之时。正巧我有一旧友近日自琅琊归来,伴手这豆沙团子赠礼予我,今日便借花南献佛,权作昨日语出轻慢的赔礼。”
伏韫险些一口桂花酥卡在喉中,吞不得,吐不出。推演箭术?思乡情切?这半真半假的诳语,也亏得他能说得出口!昨夜他靠近自己的气息犹在耳畔,那一句表白灼得她彻夜未眠,他轻飘飘一句“思乡情切”,倒叫她无法反驳,难道还当真将他与自己昨日那般亲昵行为宣之于囗?
她无言以对,只能将脸埋下,恨不能融进碗中。孙策的笑容一寸寸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周瑜风轻云淡将食盒置于桌上,又看着伏韫欲逃无门,装聋作哑的模样,心中已是警铃大作。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太了解周瑜了。
他自幼便行事端方,极有分寸。莫说是对女子,便是对寻常同僚,也绝不会带着如此熟稔,甚至几分难以言喻的狎昵语气说话。什么"推演箭术”,军中谁不知道她伏昭晦出手便是脱靶?什么“思乡情切”,她从不将软弱示人,相识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