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回来啊。
可惜,他听不见了。
糖葫芦和油纸袋子皆砸落在地上,溅起点点尘泥。
逆着光,沈汐月看不真切玉无烬面上的神情作何,只看到他眼眸通红,整个人都在发颤。
同她爹和那些小弟子一般,他亦毫不犹豫地冲向仙门众人的方向。
沈汐月抬袖欲阻,指尖却径直透过他的身体。
她只得颓然地垂下手,兀自无力地喊着:“玉无烬,你去送死吗!”
她已经可以预见他如她们一般惨死的结局。
她阖上眸,不忍再看。
半晌不曾闻见长剑贯穿□□的闷响,却听萧长珩蓦地道:“果真是你。”
沈汐月困惑睁眼,只见她那往日里形容温润、举止有礼的夫君周身缭绕着磅礴弥散的黑色魔气,平素盈满温情的双眸此刻尽是凛冽刺骨的杀意。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夫君竟当真是魔!
还是那传闻中恶名昭著的大魔头玉无烬!
沈汐月自己也觉得惊诧的,得知如此大事后,她并未有任何厌恶抑或是嫌憎的感觉。
反倒是庆幸地松了口气。
她夫君这般厉害,想来应当不会死掉了。
真好。
沈汐月再抬眸时,玉无烬已然行至萧长珩正首,血色魔刃与皎白仙剑相撞,发出“噌”地一声,如同世间最清冽的玉石交击。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玉无烬质问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与毁天灭地的疯狂。
萧长珩回答的语气不含一丝情绪波动:“一群窝藏魔头的乌合之众。”
玉无烬咬着牙,字字泣血:“你杀了我的月儿!”
“月儿?”对方似乎怔愣一瞬。
“我的、唯一的、月儿。”玉无烬嗓音低沉。
下一瞬,魔息暴涨,血色魔刃生生震碎那柄杀死沈汐月与明月宗满门的仙剑。
长剑离手,萧长珩被击得后退半步,抬手捂着胸腔咳出一口血来,绛珠飞溅,如同点点红梅落于雪白衣襟之上。
玉无烬分毫不予他喘息的间隙,手执魔刃猛地刺穿他的心口。
“明朔君!”周遭是仙门众人一迭声的惊呼。
他们尚未来得及斥他,便见玉无烬径直自萧长珩尸首踏过,周身肆虐的魔气分毫没有收敛的意图。
玄履所过之处,滔天的魔焰焚尽一切,天地黯然。
玉无烬缓缓抬眸,面朝着诸仙门的方向,瞳眸浸血,却空洞得没有聚焦。
“你们,都得给她陪葬。”
他一字一顿,语气沉沉,平静得诡谲,落在众人心尖却更胜惊涛骇浪。
沈汐月亦是第一次亲眼得见他夫君真正的实力。
她并未有觉害怕。
毕竟,她比谁都坚信,他玉无烬纵使杀尽天下人,也绝不可能会伤害她毫厘。
魔气磅礴如排山倒海般席卷向周遭,魔焰火舌狂肆吞没天地。不过瞬息之间,遍及之处尽是尸山血海。
随即便是万物无声的缄默。
玉无烬自遍地血光之中缓慢抬眸,玄色袍裾被殷红浸染发乌,面颊与指节皆溅上血污。
他抬袖随意拭去,松开徒手捏断脖颈的最后一名仙门修士,适才转回身。
赤红的双眸飘过一具具被鲜血浸透的尸骸,最终精准地锁定在沈汐月娇小的尸身之上。
仍旧是晨起时他为她编好的粗麻花辫子,似是小跑过,发绺微微松散,小花儿不知落去了哪处。身上亦是他临行前给她安置在榻边的裙子和小鞋。此刻被乌血与泥垢浸透,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
他行过去,屈膝蹲下,探手轻抚上她的面颊。
粉雕玉琢的小脸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他心尖发颤。
只是余温渐散,冰凉凉的。
她最怕冷了。
“月儿。”他轻声唤她。
她死了,自然无法答他。
“你不是说想吃糖葫芦吗?”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如珍如宝般紧紧搂着,下颌轻轻搭在她发顶,“我给你买回来了。”
他拾起先前砸落在地上的糖葫芦串串,用衣袖仔细擦拭干净,适才塞进她手里。
“是扁的,”抿抿唇,他低声补充,“没有买错。”
沈汐月虚无的魂魄也跟着蹲在一边,望着他抱着她的尸身喃喃自语,心口又酸又胀,还有些细细的钝痛。
她也想抱抱他,告诉他。
没事的,不疼的。
那人剑法不错,抹得极快,她走的很安详。
虽说这般想着,沈汐月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子止不住地簌簌砸落,瞬息复又消弭于虚无。
连一丝声响都未能留存。
她以为,她们会长长久久的。
会恩爱一世,白头偕老。
玉无烬就这般紧紧拥着她冰凉的尸身,好一会,才抱着她起身。
踏过满地猩红,一步步走回宗门。
他轻抿唇角,如同往昔一般做出温煦若春日暖阳般的微笑,拂袖为她捋顺被血渍黏在脸颊的碎发。
他言语轻和:“月儿,别怕,我带你回家。”
沈汐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