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十七章
见刘庄不肯罢休,我斟酌半响,率先问道:“陛下对王莽怎么看?对石显又怎么看?”
他饶有兴趣地放开我的手腕,撑着脑袋反问:“卿如何看待此二人?”“石显使孝元皇帝一叶障目,权势滔天;王氏一族因孝元皇后之故,前后迭掌政权,终有王莽戕害孺子,以假篡真。陛下通晓前汉之事,恐怕不必妾这般拙劣地提醒了。”
刘庄果然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轻叹:“外戚与宦者。”我道:“先帝退功臣而进文吏,此乃明举,然诸如窦、邓、梁几大家族并未失权。相反,功臣阶层转而以姻亲方式分享权力,大汉终究难以避免外戚问题,不瞒陛下,不止孝成、孝哀皇帝陷落在外戚与宦官的陷阱里,后世诸多君主也难免俗。”
这番言论说罢,我紧张地盯住刘庄的反应,见他若有所思,面色平静,不怒不喜地赞同道:“父皇曾教导与我,权属于君,政不任下,谨以孝成皇帝之失为鉴。″
.…“"我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又合上,几番想说些什么,都没敢祸从口出。他竖起手掌制止我坐立难安的模样,命令道:“禾阳,不许迟疑,有话便说。”“陛下恕妾僭越,政不任下固然好,可朝廷如今虽置三公,然事归台阁,您与先帝能够走出禁中,密切掌控尚书台或符节台,可假如以后继位的是个孩子,他无法熟练把握权力,那么则必须有人从旁协助,对吗?”他显然为此惊诧,低声回应道:“可替君主协助政事者,一是常侍黄门,二则太后外戚。”
我点头:“既然诸皇子不可委以摄政大权,因此幼年君王的选择唯这两条。宦者并无篡位乱政之根本,又常伴左右,颇受信任,是最好的选择;其次便是君主母亲及其家族,正如先帝所言,王氏外戚之祸殷殷在前,不可不慎,不可不畏也。”
刘庄道:“于是宦侍掌控台阁,而有石显之乱,外戚占用皇权,致使上下不宁。”
“往后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内则常侍黄门,外则公卿尚书。您不仅要留意外戚宦官,也要看到士大夫的需求。“我与他对望:“您应当比妾更加明白,外戚与宦者之所以被皇权所倚重,正是由于他们出自皇权,与皇权共为三角,一损俱损,于是更加可靠。而在公卿儒生眼中,皇权并非私权,而是公权,假如任由夕戚与宦官横行执政,公卿就会与君主离心。”他点头认可:“正如王嘉对孝哀皇帝所言,′官爵非陛下之所有,乃天下之官爵,当授予贤才,而非私予所爱’。士大夫对君主的要求向来如此,可以想见。”
我续言道:“倘使宦官居上,公卿便会与外戚联合;如若外戚坐大,公卿就倾向联合宦官起事,此消彼长,永无宁日,而且每次政治清洗必定殃及一众臣僚及其门生故吏的性命。假如君主是个孩子、是个婴儿,他如何能阻止这一切呢?″
刘庄不解地坐起身来:“难道刘氏宗亲中就挑不出一个青年、甚至少年储君?但凡加冠之男子,怎甘心受人摆布?”“陛下,王莽毒杀孝平皇帝后,为何要挑选年仅两岁的孺子婴即位?一旦外戚掌控权力,首先选择旁支且年幼的孩子继承大位,其二栽培门生故吏,其三便是再将女儿嫁给年少的天子,确保太后百年之后,自己一族仍是外戚。”刘庄的脸色顿时垮下,喉结滚动,无意识地蹙起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妾只是说说,您别当真。"我微笑着坐起安抚他的情绪:“这终归是极端之时的极端之事,刘氏子嗣绵延,代代都会有好孩子。妾笃定往后的每任储君都如殿下一样明智成熟,躬身吏事。”
他淡然侧过脸去,兀自摇头:“卿确有高见,所愿所盼总是好的,然现实却常常事与愿违,充满难测。”
我道:“陛下信妾,就算有子嗣之忧,那也是王朝百年之后的事,您的五服子孙都会繁茂聪颖。咱们小五还要等父皇亲手给他加冠呢,到时一定全力拱工君主,做个尊儒重道的好诸侯。”
“卿是为我宽心。"刘庄苦笑道:“这些道理我并非不懂,但父皇乃英武之主,我自知不及,自他离去,夙夜惶恐,常怕一招不慎,便会使辛苦得来的江山毁于一旦。”
“这正说明陛下留心世事。王朝开国君主无一不是精明强干之人,但帝国是否命数长久,更要看继任帝王能否谨慎守成。您肩上责任委实重大,却也不应多思多愁。不仅大汉指望着您,诸嫔妾和年幼的皇子公主也都依赖您。”他摆来软枕使我躺下,随即松了松腰间衣带,与我并肩平躺,挨着我的脑袋。
我转换成侧卧的姿势环抱住他,夏季的空气使帷幄内逐渐闷热,二人短暂唇齿相依,他与我四目相对,突兀地唤道:“禾阳。”“嗯。"我随口应答:“陛下。”
“卿是真心期盼炟儿做个诸侯,得处封地了事吗?”我竭力制止自己露出惊愕的表情,故作镇定回答:“妾从不敢妄自期盼,不论您要怎么安置小五,都是对孩子的恩赐。”刘庄的神色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卿屡次提起立后之事,母后也中意马贵人。她早年入宫,节俭贤淑,确有德冠口口之风范。但立后之事并不急迫,纸宣尚且无子,倘若仓促立为皇后,其位也难稳固。”我乖顺点头:“但凭陛下的意思。”